我恍然想到一个画面,倘若没有那些事,阿娘还在世,我任职白鹿书院,想必她们也会这样在清晨白雾中送我远去,清夜朗月下提灯等我归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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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与孙悦之前往白鹿书院,至再度踏入此间,算上我死去的四年,也有十一年之久,变化不可谓不大。
卓山长在世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皆拜服于她盛名之下,而如今书院凋态颇显,不知是因为她的故去,还是时运不济。
卓山长之夫去岁大病,又因卓山长去世,此时也无力再见客,接见我们的是为卓山长之女,卓鸿若。
我曾见过卓鸿若一面,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躲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地看我,看起来十分机灵聪明,卓山长斥她一声,她便垂头丧脑地跑出来,站在卓山长身后打量我。
我那时二十岁,比她打上许多,却自她神情之中窥见几分傲气,正如我当初一般,她见我看她,也不服气地盯着我:“你看我做什么?”
卓山长即刻竖眉斥她:“鸿若,不可无礼。”
卓鸿若还不满意,嗤笑道:“你要来求学?还是做什么?不若我们比一比,若你胜过我,我就让阿娘破格将你取入,你这年纪,若不再努力一些,可就要嫁人生子去了。”
我颇觉得好笑,在她眼里嫁人生子原来是不努力的惩罚,这不同于世俗的想法令我反而对她生出不少好感,但到底卓山长没有再让她留下,她便气鼓鼓地跑出屋子,临走前还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令人哭笑不得。
如今卓鸿若却沉稳许多,她相貌与卓山长有七分相似,却不似卓山长沉静如水,而颇有几分傲气,但眉间更多是忧愁,想来母亲过世,给她打击不小。
我们跟随她的脚步,前往卓山长书房,见她取下一幅幅翰墨,展开于我们眼前,笔法锋利遒劲,有秋风卷落枯草之势,即便早有所知,也不禁大为叹服,卓山长之襟怀,皆藏于其墨宝之中。
孙悦之爱不释手,惊叹之下竟直接叫了我的名字:“骘奴!此行不虚!”
我失笑看她,也深觉喜欢,忽然卓鸿若问了一句:“你叫作骘奴?”
我微微讶然,道是,卓鸿若深锁眉头,又将我上下打量,疑惑道:“这样年轻?”
我心头一跳,正想说是否是与她故友同名,她却又询问了我的名字如何写,出身何处,我一一作答,未做隐瞒,她眉头微微舒展,似有几分笑意,便又去一处取了一封信给我。
我疑惑接过,还未展开,却见卓鸿若略带探究看着我:“李娘子保养之法倒是厉害,这么多年过去,竟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
我心头一跳,孙悦之听闻,也揶揄了一句:“是了,李娘子说她已然二十七了,可我瞧着,倒像个少年人似的,若不是谈吐举止皆颇有阅历,我也要被她这副相貌骗去了。”
我轻笑不做回答,倘若算上我死去的四年,我如今已然是三十一,只是那段岁月我并无记忆,才忝称自己二十七岁。
卓鸿若淡淡颔,又道:“这封信,是家母留下给李娘子的,我不知她为何非要留着一封信给你,但她对你印象颇深,并与我说,若你有心留在书院,让我务必不要拒绝。”
我心中一阵感慨,未曾想到卓山长还记得我,不由激动地打开那封信,还是那副劲然笔法,待看清内容,不由心头酸涩,情绪涌上,几乎烫红我的眼眶——
“李娘子启,与君一面,深感钦佩,君之勇定不失,日夜思考之,盼与君再见,但恐君琐事缠身,此番一别,实憾之矣,若它日君往白鹿,便请为教习,此前妄语,乃卓某无心,望君见谅,以君之毅,料学问大成,恳君重学,莫失其才,此情此请,万勿推却,卓秋鸿笔。”
她记得我,也认可我的才能,而当时的我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去处,能得卓山长厚待与挂念,何其有幸。
感动之余,卓鸿若深深望我:“李娘子以为如何?可要留下来,正好如今书院大动,我正却人手。”
我微微怔愣,却见卓鸿若傲气不减,我不由失笑,紧紧握住那封信,深想片刻,道:“李某感念卓山长挂怀,只是如今心境已然不同,不似当年,有走投无路之感,恐怕不能如她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