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失笑,向她施礼道:“惊扰大娘,实在抱歉,但我并非乱闯,这院子乃先母为我购置,我只是来看一看。”
我知有些老人生活凄苦,无处可去,便会宿在旁人久离的院中,并以主人自居,我并不想为难她,但到底这是我阿娘的院子,还是说清楚的好。
那老媪一惊,眼神犹疑,少顷,她收起扫把,试探问我:“你是骘奴?”
我一怔:“您认得我?”
老媪讶然又惊喜,上前握着我的手臂捏了捏,又转圈将我仔细打量了一遍:“你当真是骘奴,李娘子的女儿?”
天下知我名为骘奴者,不过寥寥,见她如此喜态,倒令我颇觉赧然,颔道:“我是骘奴,大娘认得先母?”
老媪连连点头:“认得认得,这屋子就是她留下来,让我照看着,说总有一日她那苦命的女儿会来此定居,你眼下是要在这长住了?”
我一时眼眶湿润,阿娘啊阿娘,这样微渺的期望下你竟然还为我打算着。
我抹一把眼眶,笑道:“我只是途径此地,便来看一看,还不曾决定是否要长住在此。”
老媪一怔,轻轻叹气,我问她何故,她即勉强一笑:“说起来惭愧,我无儿无女,本来这院子就是为了葬我那死去的老头儿,他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了,才卖的,李娘子听闻我的遭遇,觉得我可怜,就让我还住在这儿,将来等你来了,让你聘我做个管院的,让我照顾你,眼下你不在这住,是要收回这院子卖了么?”
我微微怔愣,她眼中慌乱,又转顾了这院子许久,目中不舍,我想了想,向她道:“这是先母留下的唯一东西,我怎会卖了,只是我并不在此谋事,自然也不会在此长住,正如先母所言,您依旧可以住在这儿,为我看管这院子,我如今很好,不必照顾我,您这样的年纪,还该顾念自己才是。”
她眼眶即刻红了,握着我的手臂紧紧不放,抓皱了我的衣裳,哽咽万分:“好人呐,你们都是好人,我……我真不晓得怎样报答你们好……”
我扶住她的手肘,摇道:“我哪里算什么好人,是先母的好心,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愿,您在此地住得怎样,生活可还过得去,我见这院子破旧,恐怕你生活不便,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
她一度摇,哽咽不言,我略想了想,脱开她的手掌,自袖中取出一些碎银塞进她的手里,她惶恐退去,拒不肯拿,我执意塞进她的手里,轻笑安抚她:“您在此地想必住了很久,这院落破旧,劳您照看诸多时日,这些银钱,便当作您的工钱罢,先母此前可有给过您工钱?”
她握着银钱的手微微抖,又再度落下泪来:“李娘子一直有给我寄银子来,只是六年前便不再有了,我想着她那样的人应当不会突然就不给了,可我也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如今你来,我才晓得,她原来是过世了……”
阿娘走得匆忙,缠绕病榻,恐怕她也忘记了还有这件事,才没有告诉我,又或者她不想我难过,恐怕此事让我生出无谓的期望,才不告诉我罢。
我一时心中酸涩,紧握住老媪的手,亦有些哽咽,却勉力笑道:“对不住了,倘若您不嫌弃,就继续住在这儿罢,日后我也一样会给您工钱,只是不多,还望不要嫌弃。”
她即刻摇,目光慈爱地看着我:“说哪里的话,这六年我都守下来了,还缺你这银子不成,再者你与李娘子能让我住在这儿,我已是感恩戴德了,只是没想到你竟这样年轻,可有了夫家了,他待你如何?”
我微愣了愣,脑海中公主身影挥之不去,轻笑了笑,道:“还不曾有,倒是如今生活宁静,我也不想这许多了。”
老媪微微叹气,又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就没有罢,你一个人能过得好,那也是幸事,莫要像我,为那死老头儿困顿一生。”
我轻笑不答,转开话题,嘱托她若是有难处,可以往陶然斋孙悦之之处寄信来,我必会照应,她一时感动,又默默流下泪来,不住叫我:“骘奴,好孩子,好孩子……”
我便也不再多留,向她告辞,她守在院门前佝偻着身形,目光久久不肯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