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陡然问责,语气冷漠,比起从前,她的怒意似乎越显现在脸上,令我颇为无措。
顿了顿,我道:“我亦时刻关注公主,知晓近来公主忙于朝中诸事,此前亦担心公主受朝臣指责,想来见一见公主,但范评无权无职,更为婢女,身份低微,无法为公主排忧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来向公主问安。”
公主哼一声,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觉她果然是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即便是生气,也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却无法得知她变化的缘由,一时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评知错,请公主责罚。”
公主一怔,侧微微蹙眉:“我没有要罚你,范评,你总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谢公主不罚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转身绕过屏风往外间走去,我未及时追上,便听她唤道:“范评,过来。”
语气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几分亲近之意,令我心头不觉一颤。
我走至外间,便见她自一旁小榻上取过一个匣子递过来,我忙接过,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说话,只扫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约是要我打开。
顿了顿,我揭开匣盖,见其中卧着一副卷轴,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几分期待,我便将匣子放于一旁,揭开卷轴,整幅字画展于眼前,令我无比惊讶:“这是?”
“管道真《九绝图》其七,”
公主换了动作,撑着额角看我,“宫中藏品。”
我心下激动不已,九绝图为古字画,相传古时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号道真,自三岁时习翰墨,练丹青,十四岁即为名家,无数人上门求其字画,皆不可得,二十岁时拒婚隐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获益匪浅,但却无一人能得她真迹。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岁时,深觉自己大限将至,便将所有字画悉数焚烧,有柴农见山头有烟起,便追寻而去,现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烬,柴农往屋中去,却现书案前摆着九副卷轴,为九副字画。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为满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烧毁,是为《九绝图》,管道真颇负盛名,经历传奇,这九副字画亦被推崇之至。
《九绝图》其七为《双勾竹图》,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错,阴阳向北,下方小竹数株,交映浓淡墨晕出的湖石,构图精妙,笔法圆劲,设色淡雅,画作左上题诗《鹧鸪天》,亦为绝妙之字。【1】
执卷的手微有些颤抖,我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这幅画,只是在太学博士携学生观赏之时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令我感到激动不已的是,有这样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见她目光灼然望来,惊觉自己似乎过于激动,惶恐不已,忙将字画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绝图》极为贵重,公主怎能这样拿出来,损坏了可怎么办?”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赏赐,薛觚没有告诉你么?”
我一怔,问道:“薛三娘子为何要告诉我?”
公主微顿,敛目道:“薛觚爱画,你也爱画,我以为你会问她。”
我不由失笑,为她的话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谁,我何必去问她这样的话,况且我与薛三娘子,不过数面之缘,我也不知她有何爱好。”
公主默不作声,淡淡哦一声,又将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练了字,便也练一练画,我不擅丹青,留着也没用。”
我望一眼那装着《九绝图》的匣子,颇有些激动,但一瞬间却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还是公主留着吧,我如今的笔法,依旧惨不忍睹,这画给了我,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