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榻上,微微闭目,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缓缓开口:“桃桃,你可知道我并不是范家主母所生,而是妾室之子。”
桃桃摇一摇头,又皱眉看我:“这有什么联系么?”
我笑一笑,道:“主母人很好,高门出身,对于我父亲,其实是低嫁,我阿娘让我叫她母亲,说按照规矩,我其实算是她的孩子,我不愿阿娘难做,所以听她的话,叫主母母亲,也事事顺从,孝谨恭谦,不敢做任何令主母不快的事情。”
“主母待我与阿娘亦不错,从未曾克扣过月例,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也会挑一些送给我与阿娘,我和阿娘很是感激她,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真心叫她母亲的,她会在邀宴之中夸奖赞赏我,亦会拉过我的手,说这孩子可怜,她心里很是不忍,只想好好照顾我。”
桃桃哇一声,眼中晶亮:“那你岂不是很快乐,有一个阿娘,还有一位母亲!”
鼻尖微微酸,我垂眸道:“是啊,那时我是很快乐的,只是有一次我现主母正在教训范谦,我的弟弟,我便听了听,那时她骂他‘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让那私生子都踩到你的头上来了,尽给我丢人现眼,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他做我的儿子,你去做那妾室生的,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不成’。”
桃桃惊讶,蹙眉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不言。
“我那时候才知道,她不是对我好,只是身为主母,不得不对我做那样子,她心里最为关心的,始终都是范谦,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并不怪她,”
我抚摸着心口,只觉得身上又有些疼痛,“我只是有些难过,她这样骗我,我喊她母亲是真心,我这一生,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唯独害怕人骗我,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的。”
桃桃眼中氲着水汽,这些话,我不曾对人说过,或许因为桃桃的豁达,令我也忍不住向她吐露心事,她抹一把眼角,拉过我的手,道:“可你不能因为主母骗你,就觉得大长公主也骗你呀,那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呢,”
我反问她,“主母需要一个大度的名声,公主需要一位驸马以彰显深情,都是一样的,情这东西,又怎么会是她们这样身处高位之人能谈的,都是有利可图罢了。”
桃桃一听,甩开我的手,气急指着我道:“你!你这叫因噎废食!”
我笑了笑:“桃桃也会用成语,看来是跟着赵娘子,耳濡目染了。”
桃桃一噎,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却仍旧气鼓鼓,我向她解释:“你受大长公主之恩,所以为她说话,觉得她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些我都能够理解,只是我看见的,和你看见不同,自然体会不同,我们不必要去争什么。”
桃桃还是不满,却不再那样气急,站了站,又坐到一旁,一副语重心长样子,颇为滑稽,她道:“你为人风趣,学问也好,也没什么架子,是个好人,可就是太笨了太笨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你不能那样对大长公主,对一个对你好的人恶言相向,那是混蛋才会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做混蛋!”
桃桃总是有各种各样奇怪的道理,不来自于世俗,而是她自己所想,我是喜欢听她说话的,那些无法纾解的情绪,被桃桃一说,好像都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羡慕她,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倘若能够像她那样,相比我也能够很快乐。
公主也好,主母也罢,我已习惯了,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机会。
困意袭来,我捏了捏眉尖,向桃桃表示歉意,桃桃没有说什么,只是说她会在一旁陪着我,若是有事就叫她,我向她谢过,闭目沉沉睡去。
那又是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一个冬日,天际飘着棉絮般的雪花,将昨夜傲然绽放的梅花皆都压弯了腰。
公主生了病,怏怏地靠在留春阁小榻上,屋内烧着地暖,她额上有微微的汗,手里抱着一个螭云纹手炉,眼巴巴地瞧着窗外,似乎想要跑出屋外,去照顾她的粉梅。
那时我向国子监告了几日假,准备陪着她度过这难熬的病时,但她总是不肯好好休息,或是要我再度给她讲解经文,或是让我去阁台把梅花的情况记下告诉她,又或者冲我扔棋子,以宣泄她的不满。
我无可奈何地拾起棋子,轻笑着问她:“公主究竟想要什么呢?”
公主停下扔棋的动作,往厚被之中缩了缩,垂眉并不说话,我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去把棋子归拢于棋盒之中,又着人将地暖再添了些木炭。
默然间,听得身后公主问:“范评,你请了几日假?”
我如实回答:“三日。”
听医师说,公主不是大病,只要这三日谨慎些,不要出屋再遇风雪,很快就好了。
公主默了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梅花开了,我病了,看不见。”
我回身望她,见她一双眼静静盯着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像只是在陈述她无法赏梅的不甘,我不由笑了笑:“只是三日而已,等大雪过后,梅花更盛,那时公主再去看也不迟。”
她不说话,依旧默默看我,额上的汗不知是病气引,还是加了木炭之后地暖太热,我着人去取了帕子,上前为她擦拭,公主并未拒绝。
我喜欢这样略有亲密的时刻,为她做一些小事,也令我很快乐,她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收回手,她才又说:“范评,国子监的梅花没有我院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