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万籁俱寂,父亲与范谦已然昏睡,我解开缠胸之带,踩上木案,自那扇小窗之中穿过长带,绕过脖颈,轻轻踢翻脚下的木案与那杯毒酒。
窒息感令我整张面孔都涨得通红,我死死咬住嘴唇,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够不吵醒天牢众人,我的双指在漆黑墙面抓过,血与污泥缠绕在指尖,却无法缓解任何痛苦。
承安二十二年冬,我吊死于那个天牢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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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深夜之中惊醒,在冗长的噩梦之中寻找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疼痛与不知何处袭来的窒息感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哪一段时日。
”
萍儿?”
黑暗之中有人喊了一声,之后一盏灯火近前,我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桃桃。”
我费力去喊她的名字,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摸一摸脖子,以为那令我丧命的布带还在颈间。
但看到她担忧的眼神时,陡然想起那已经是一段很长久的往事。
桃桃见我说话难受,即为我倒了一杯茶,我饮过后,歇了歇,才复又开口:“……我睡了多久?”
“三个时辰,”
桃桃道,“江医女给你上药的时候你就晕过去了,不过她说也好,这样为你处理伤口时不会太痛。”
才三个时辰,却像是过了一生,我沉默不言,桃桃已然上前在一旁坐下,询问我:“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再去请江医女来,她这段时日都会住在大长公主府里。”
我往一眼窗外夜色,摇道:“不必了,我不要紧。”
桃桃嗯一声,顿了顿,略有犹疑地看着我。
我知她有话想说,便道:“你若有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桃桃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萍儿,你……你是范驸马么?”
我道:“是。”
我不必再去隐瞒她,她知晓我借尸还魂的真相,更何况,我也不想再隐瞒下去。
桃桃略有惊讶,但想来有所觉察,顿了顿,她又问:“那你是男人吗?”
我一愣,她目光灼灼,似乎对此十分好奇,我不由失笑,有些时候,她实在是懂得如何让人甩去烦忧,我道:“不是,我是个女驸马。”
她啊一声:“那你和大长公主岂不是……”
我道:“我女扮男装欺辱公主,被赐死狱中,但我好面子,所以自尽了。”
这些话此刻说来,像是在说一件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唯有我知道,那些痛苦从没有消失。
桃桃凝眉看我,似又将我好好打量观察了一番,良久,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生了什么让你去质问大长公主,可是我觉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大长公主对范……对你,一定是有情的。”
第31章沉溺
桃桃的话落入耳中,令我颇为动容,微微动唇,却说不出半句话,胸腔愁绪百结,似乎要抓破我的心脏。
或许是我的沉默令桃桃不满,她又道:“萍儿,你别不信,大长公主为你建驸马别院,为你修陵,那定然是心里有你才会这么做,况且这么多年来她都不许人在府中祭奠,必然是觉得你还会回来,不想叫人冲撞了你,她这样为你,必然是有情才会如此,你不该对她那般凶的……”
我无言而笑,原来她也看出来了,那日的我是凶怒的,或许,我从未对公主怒过,也不愿意叫她看见我的难过悲伤,我阿娘常说,怀着心事的人,会让周围的人也不免生出担忧,或许正是如此,阿娘才会早逝,而我不忍见公主悲伤。
公主对我是有情的,其实这样的想法我也曾有过,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见过公主的处境,知道她那样的人,难谈情深似海,却依旧固执地,想要在她身旁寻求一处安隅之所罢了。
当初为汀兰与赵娘子之事去找公主,亦是我心里存了期盼,想着或许公主对于女子之情,没有那般抗拒,最终的结果令我极为喜悦,她说——既然两情相悦,关外人什么事,我为什么不接受。
我并不是不渴望,我只是没有勇气再这样不求回报地去付出一颗真心,只求令她片刻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