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悬浮的彩色玻璃球中洒下。光线昏沉,像是黄昏永远停驻于此,既不肯彻底入夜,也无力重返白昼。
林三酒站在一个圆形房间里。
脚下是镜面地板,光洁得能映出天花板的每一道纹路。同时,也映出他自己歪斜的倒影。影子被无限拉长、扭曲,随着他的动作破碎又重组,整个空间都因为他的到来,发生某种不可见的力场错位。
四周环立着玻璃陈列柜。
柜子里封存着孩童的遗物:断了一只耳朵的绒布兔子、褪色的彩虹风车、发条锈死的八音盒、蜡笔小新涂鸦的口杯……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下方贴着白色标签,印着编号、采集日期、情感纯度指数。
这些物件,像是拆分在博物馆里的生物标本,一件件陈列。
房间中央,是一座旋转木马——这不是林三酒在意识层凭空捏造出来的。真实的、物理存在的设施。八匹彩绘小马悬在生锈的铜杆上,马鬃落满灰尘,彩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底座缓缓转动,发出“咯吱~咯吱~”
的干涩声响,每转一圈都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寿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左眼银雾弥漫,灵熵视界自动开启。
视野开始分层:
旋转木马底座上,浮现出淡蓝色的荧光编号:MK-0141
天花板上悬挂的那些“彩色气球”
,在灵熵视界里显出真容:半透明的记忆压缩胶囊,表面流动着模糊的人脸残影。那些面孔的表情不断变换,时而微笑,时而哭泣,最终都凝固在某种茫然的平静中,往复不休。
背景音乐从角落的老式音响里流淌出来,带着“嗤啦~”
电子噪音。灵视穿透和谐的表象,捕捉到其构成于三百二十七个不同音高、不同音色的童年笑声采样,被系统强行缝合、循环播放。它精准地刺激着听众大脑中“快乐预期”
的神经回路,却永远无法抵达“快乐”
本身。
系统只模拟了通向快乐的过程,却删除了快乐。林三酒移开视线,望向房间正中央。那里有一座全息投影台,上面站着一个小女孩。
八、九岁的模样。
穿着粉色的连衣裙,下摆有白色的蕾丝花边。脚上是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毛绒熊。头发梳成两个整齐的辫子,用粉色丝带扎着。
她冲着林三酒笑,豁牙呲出唇瓣。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眼角的细微褶皱被精心模拟,脸颊上那抹健康的红晕,调校在最能引发“怜爱感与保护欲”
的RGB色值上。
完美得像一张节日贺卡上的插画,或者儿童食品广告里精心挑选的小演员。
全息影像的底部,悬浮着一行小小的标签:
[标本编号:MK-0141]
[名称:小雅]
[状态:稳定循环播放]
[关联执行者:K-7]
[最后活跃:██-██-████]
代号K-7让林三酒的意识层出现波动。记忆被拽回赛博生命科技总部的那面巨大KPI绩效墙,冰冷的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滚动:
「K-7,记忆焚毁量:87。3%,人性剩余:12。7%,任务完成率99。8%,连续三年获评‘最优执行单元’」
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一串冰冷的字符。
只剩不到十三分之一“人性”
的工程师,仍在为系统高效运转效忠——可悲,但不可怜,因为与他无关。
现在,站在这间充满童趣与死寂的房间,看着那个被编号、被展示、被循环播放的小女孩。
忽然明白:那87。3%焚毁的记忆,12。7%残留的人性,99。8%的任务完成率——每一个数字,都是钉在灵魂上的锚点。
林三酒走近全息台。脚步踩在镜面上,发出轻微而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在台前停下。缓缓抬起右手,手掌悬停在女孩脸颊旁——不是要触摸,而是在测量距离。
灵熵视界中,构成影像的数据流呈现出来。数据实时传输的源头不在云端服务器,没有任何外部节点。信号的发射端,就在这个房间里。数据线像无形的脐带,从全息台底座延伸出去,埋入地板,穿过墙体,最终连接指向……
林三酒扭头,看向房间角落。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半身体被彩色玻璃球的光晕染成暖黄,另一半沉浸在灰暗里,轮廓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进背景。
老K。
他全身覆盖着哑光灰黑色的合金装甲,关节处有复杂的液压传动结构,肩胛嵌着三排细密的冷却管。胸膛中央是一面弧形的操作面板,幽蓝的背光映出瀑布般流淌的数据:
[编号:K-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