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这恼人的雨夜,又让他想起了父亲织田义信——那个窝囊废。
当年他也是在这支部队里,从走投无路的町人,一路砍到联队长的位置,刀尖上舔了几年血,几次险死还生。
可后来唐军征伐日本,他竟主动退役,要回去救那早就该灭的日本国,最后国没救成,自己只混了个大唐的文职闲职,窝囊了一辈子。
织田信奈打心底看不起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去守一个注定要亡的破国,简直是笑话。
好在靖安军虽几经改组,但当年联队长的底子还在,儿子想从军便花了大人情,谋了总旗的位置,至少没从小兵做起。
“明明处在那么好的时代,却不知道往上爬。”
他要立功往上爬,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织田信奈,不是那个窝囊废的儿子。
就在这时,雨幕里响起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像是泥地里有人在动——细密的脚步声混在哗哗雨声里,几不可闻。
那时常严苛要求自己的织田信奈,猛地抬手止住队伍行进,下一刻,一道黑潮正从密林中翻涌出来,黑压压的人头遮蔽视野,时而划过夜色的闪电,令前方泛起星星点点的寒光。
——是敌袭!
他瞬间将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一吹!
“咻——!”
尖锐的哨声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雨夜下的死寂。
不远处的暗哨立刻回应,此起彼伏的哨声连成一片,将整个营地炸开锅。
“敌袭!”
织田信奈反手拔出腰间的武士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就扑了上去,口中爆出一声粗犷战吼,奋刀便劈。
刀光落下,那死士肩骨碎裂,惨叫着滚进泥水之中。
连绵紧挨着的帐篷内,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卒,连扣子都来不及扣,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有的只披了件湿淋淋的单衣,光着脚踩在泥里,手里攥着上了刺刀的步铳。
有的头乱蓬蓬贴在脸上,紧握着武士刀,目露凶光。
还有的来不及上刺刀,直接把步铳抡作棍棒,嘴里粗声怒骂。
“该死的土着,我要杀光你们!”
“敢来袭营,你们是在找死,哨兵都死完了吗?”
江户师这些兵,多是武士家生子、落魄浪人,久历杀伐,性子本就凶戾。
此刻遭人夜袭,个个红了双眼,口中不断出低沉凶悍的嘶吼,带着独有的悍戾腔调,疯了一般往前扑杀。
营门口倾刻间变成了修罗场,雨水混着血,在泥地里汇成暗红色小溪,被践踏得浑浊不堪。
莫卧儿死士红着眼猛冲,纵然被刺刀捅穿胸腹、被长刀砍断臂膀,依旧拼死缠上对手。
织田信奈只是一名总旗,层级仅如中队长,麾下不过百余兵马,无权号令别营,只能一边挥刀死战,一边高声嘶吼叫醒周边营帐,收拢自己本部人马结阵死守。
他杀红了眼,刀身被血浸得滑腻,心底只剩一个执念:立功升迁,步步往上,绝不蹈父亲的覆辙。
战吼、怒骂、惨叫、暴雨轰鸣、刀兵碰撞、步铳闷响搅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