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愣了一下,立时道:“大人带的是皇上,从数万八旗里挑出来的刀,奴才们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刀和狼凑在一起,又是趁他病,要他命,那人没理由不死。”
“趁他病……”
遏必隆咀嚼着这个词,冷笑一声。
“是啊,温柔乡是英雄冢,他此刻怕是正泡在温泉里,做着掌控一切的美梦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太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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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垂下眼:“皇上密旨,尽量保全,但刀箭无眼,何况是这等局面……大人,当断则断。”
遏必隆握着皮囊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临行前,年轻皇帝那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如果无法保全……那就让她,为国捐躯,保全名节”
。
“我明白。”
他最终只是吐出一口白气,将皮囊塞回巴特尔手中,“告诉弟兄们,明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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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风雪,在月亮泡子猎宫,却被厚重的墙壁和熊熊的地龙,隔绝在外。
主殿旁的暖阁,是另一番天地。
温泉水引自地下,在巨大的汉白玉池中汩汩流淌,蒸腾起带着硫磺气息的白色暖雾,将室内熏得湿润而燥热。
池边鎏金的瑞兽口吐温热的水流,池中甚至还飘着几片逆季节而来的、蔫萎的梅花瓣——
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在这西伯利亚的严冬,保存下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江南春意。
多尔衮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脖颈和头。
他闭着眼,浓密的眉毛和鬓角都已湿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浸入温泉后的舒缓。
他看起来依旧英武,只是眉宇间常年累积的疲惫,泄露了年纪与操劳。
“这池子还是当年刚到这里修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有些发闷,带着回忆的悠远。
“那会儿刚拿下托博尔斯克,罗刹人还不老实,西边的准噶尔人也虎视眈眈,此地酷寒,将士苦,家眷亦苦。
所以我才说非得有这么一处地方,能让咱们的满洲勇士,松快松快筋骨,也让女眷们有个祛寒的去处。”
他仿佛在品味久远的记忆,说到这嘴角弯了弯,“一晃,这么多年。。。物是人非,我们也老了。”
布木布泰——,大玉儿——静静地坐在池边,一张铺着貂绒的矮榻上。
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绣凤丝绸浴袍,腰带未系,露出里面同色近乎透明的里衣轮廓。
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湿发黏在光洁的脖颈和锁骨上。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银碗,碗里是奶香浓郁的马奶酒,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多尔衮的话像隔着一层厚棉絮传来,她能听见每一个字,却难以在心中激起涟漪。
除了……那根深深扎进心底最软处,日夜刺痛她的刺——她的儿子,福临。
“玉儿?”
多尔衮带起水声靠近了些,他不知何时已从池中站起,高大健硕的身躯带着淋漓的水珠,走到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拿起她手中一直未动的银碗,就着她唇印的位置,仰头将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将碗搁在一旁,湿漉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布木布泰颤栗了一下,没有躲开,顺从地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美即便已不再年轻,依旧犹如秋水般,只是映不出眼前男人的影子,只有一片空洞的温顺。
“怎么心不在焉的?”
多尔衮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榻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呼吸喷在额发上。
“可是身子还不爽利?这温泉,专治你的寒症,多泡泡才好。”
“没有。只是……”
布木布泰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有些乏,皇上远征在外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又是福临
多尔衮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力道有些重留下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