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炬只觉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见巡抚衙门的差役破门而入,将“贪墨亏空、以沙充粮、欺君罔上”
的罪状摔在自己脸上。
看见刑部大堂阴森的“明镜高悬”
匾额下,主审官惊堂木一拍,吐出“斩立决”
三个字。
看见自己那颗脑袋从算盘珠子上滚落,血淋淋地掉在这青砖地上。
赵延年说得对——他有一百种法子让自己现在丢官下狱。
可王干炬怕的从来不只是赵延年,他更怕的是赵延年背后的那张网,以及这张网万一破了之后,从上面砸下来的、名为“朝廷法度”
的铡刀。
到那时赵延年或许有门路脱身,可他王干炬一个毫无根基的七品知县,就是用来平息天怒人怨的祭品!
“王知县,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今夜你收了粮万事皆休,账是平的,仓是满的,你我的前程都能得到保障。”
他凑近了像毒蛇吐信般低语:“可你若非要较真……这亏空的罪名总得有人担着。是你这个守仓的知县监守自盗,还是本府这个调粮的上官失察?
王知县,你说,到时候朝廷会信谁?三法司的板子,又会先打在谁的脊梁骨上?”
威逼!诛心之言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王干炬脸上惨无人色,他背脊挺直的姿态更像是僵硬。
老宋头已经瘫软在地,只会机械地磕头,额头一片乌青:“老爷……老爷……签了吧……签了还能活命啊……”
赵延年知道火候到了。
随后好整以暇地从袖中,抽出那纸“归还清册”
连同毛笔,一起递到王干炬那僵直的手边。
“王知县,画个押而已,画了,你还是官,还能戴着这顶乌纱回家侍奉老母,逗弄幼子,本府说到做到,既往不咎,还有你的前程。”
笔杆碰到了王干炬颤抖的手指,那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那纸文书,上面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认罪伏法”
四个大字。
他仿佛看见自己的手被拽着,在那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然后就是枷锁、囚车、法场……那是对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恐惧。
“我。。。。我。。。。。不签。。。!”
这句话王干炬几乎耗尽气力,比起丢官去职,他更怕斩立决!而且赵延年的人品他实在信不过。
“好!好!。。。好一个永。。。”
赵延年好歹一个知府,被下属一而再而生的拒绝,脸当场涨成了猪肝色就要破口大骂。
忽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月门阴影处截断了赵延年的怒意,也冻住了院中所有蠢动的气息。
“赵府台。”
众人悚然转头。
只见李嗣炎缓步走出,靛蓝棉袍上沾着夜行的露气。
他没有看瘫软的王干炬,也没有看惊疑的赵延年,径直走向那十几车堆积的麻袋。
“你口口声声‘归还’的三千五百石粮,那这些是何年的米?产自何地?经哪道漕关查验入库?损耗几何?”
李嗣炎开口,像在陈述一件公案。
赵延年心神剧震,强自镇定:“尔是何人,敢质询朝廷命官?此乃官粮重务,岂容……”
“住口!朕,就在问你官粮!”
李嗣炎抬眼,目如寒潭深不见底。
一个“朕”
字轻飘飘,吓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跳,只是当看到谢小柒高举“如朕亲临”
金牌时,彻底慌了神。
时间空气一同凝固,赵延年脸上的血色褪尽,绯红官袍下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扑通”
一声,像被抽去脊骨般瘫跪在地,额头重重砸上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