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干炬弯腰,双手扶住老宋头胳膊,将老人慢慢扶起一字一句,像铁匠铺里锻打的生铁:“老宋,你记住。胳膊拧不过大腿——也要拧!”
话落,他松开手转身端起碗,将最后一块豆腐咸菜扒进嘴里,咽下后抹了把嘴,含糊道:“你接着算,记住了,每一粒粮,都得对着我这颗脑袋算!”
窗外的李嗣炎直起身,夜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
谢小柒贴近半步,低声道:“掌柜的,此人狂悖无状,竟敢以圣上自比……”
“不。”
李嗣炎打断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不是自比。他是真觉得,今夜这碗滚豆腐,比他坐在金銮殿上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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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忽听仓院正门外传来异动——车轮滚滚,由远及近,夹杂着马蹄踏石、人声呼喝。
紧接着,火把的光从高门门缝里透进来,光影乱舞像一群躁动的厉鬼。
“开门!快开门!”
拍门声急促如擂鼓。
院中算盘声戛然而止,王干炬与老宋头对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补丁官袍,推门而出。
老宋头慌忙提起桌上的油纸灯笼,小跑跟上。
两人刚走到前院,守仓的老吏已颤抖着拔开门闩,沉重的木门“吱呀”
一声打开——
十几辆大车鱼贯而入,车轴吱呀作响,每辆车都满载麻袋堆得小山似的,麻绳勒进袋口,在火把光下投出浓重的黑影。
为首的是个身形清癯,面皮白皙的老者,身穿绯红四品官袍,外罩半旧的黑绒披风,三缕灰白长须,一双细长眼睛在火光下闪着精光。
——正是归德知府赵延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衙役,个个举着火把,腰佩腰刀,火光映在刀鞘上冷光凛冽。
“王知县!”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本府刚从亳州回来,路过永城,忽然想起一事——”
赵延年语气温和像是在拜访好友,在空阔的仓院里清晰可闻。
“上月为赈济亳州流民,从你永城仓借的那三千五百石粮,今夜总算凑齐了!特来归还!”
闻言,王干炬愣住了,站在灯笼昏黄的光圈里,心里没由来一阵恶寒。
老宋头提着灯笼的手在抖,光影随之晃动。
李嗣炎在月门阴影处止步,谢小柒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两名罗网护卫如鬼魅般散开,隐入廊柱与柴垛的阴影中,手已按上腰间的短铳扳机。
“赵府台,”
王干炬上前两步拱手,言语里透着浓重的困惑。
“那批粮……是调拨亳州赈灾的官粮,有户部批文、府衙公文为凭,并非私借。既非私借,何来‘归还’之说?”
“诶!”
赵延年摆手,笑容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王知县,你就是太较真!官粮借调也是粮嘛,本府今夜还你,你收下便是。难不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干炬身后的仓房,声音拖长:“你永城仓……不缺这三千五百石?”
这话里有钩子,若王干炬说不缺,那便坐实了永城仓有亏空——不然为何拒绝还粮?
若说缺,就得收下这批来路不明的“粮”
,将永城仓的账目彻底搅浑。
王干炬沉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麻袋,麻袋口子扎得严实,在火把光下静静堆着,看不出里面究竟是什么。
夜风穿过仓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老宋头在后面轻轻扯他袖子,被王干炬猛地甩开。
这赵延年是想把那一套鬼把戏!用在自己身上。。。。。。。。。。。。
偏房的油灯光透过窗纸,映在他半边脸上,灶上那锅豆腐早已凉透,凝了一层白脂。
咸菜的咸苦似乎还留在舌尖,混着豆腐的豆腥气,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唱的那句,“皇帝老子不及吾”
,喉头一哽,只觉得讽刺至极。
皇帝在千里之外的金銮殿,批阅奏章,召见大臣,谈论的是天下大势、边疆军务。
他怎会知道,在这中原小县的破旧粮仓里,一个七品知县的脑袋,正悬在算盘珠子上,随着每一笔账目的进出而摇晃?
“府台大人,这粮,恕下官不能收。”
王干炬终于开口,言辞拒绝,并且抬头直视对方道:“永城仓的每一粒粮,入库有凭,出库有据,经手人画押,时日、数目、用途,皆记录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