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亳州城南,官道旁的粥棚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李嗣炎勒住缰绳,马匹在三十步外停住。
他今日扮作北地布商,靛蓝棉袍洗得泛白,腰间束着普通革带,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刻意收敛,仍锐利如刃。
棚下那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热气,掌勺的是个穿着衙役服色的老汉,每舀一勺,都要在锅边沥上许久。
碗里的粥清可见底,数得清的米粒沉在碗底,面上浮着一层寡淡的汤水。
一个妇人端着碗走到路边,蹲下身,先把碗递给身边五六岁的孩童。
那孩子双手捧碗,仰头就喝,随即皱起小脸:“娘,还是稀……”
“乖,喝了暖和。”
妇人声音沙哑,自己接过碗只抿了一小口,又将碗推给孩子。
看的这一幕的李嗣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以工代赈。
这四个字是他数月前朱批的,那日户部尚书跪在殿中,信誓旦旦:“江南三府粮赋已悉数北调,计米麦四万石、银五万两,足可保归德、开封两府灾民越冬无虞。”
他当时在奏章上批了八个字:“务使民饱,勿令失所。”
可眼前这锅“粥”
,连喂鸡都嫌寒酸。
“朝廷拨给亳州的粮款,是多少?”
李嗣炎脸上平静的可怕。
谢小柒策马靠近半步,低声道:“据罗网密报,亳州应领赈粮一万二千石,赈银八千圆,以工代赈的河道疏浚、城墙修补两项,另拨工食银五千两。”
“一万二千石。”
李嗣炎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像腊月屋檐下的冰凌。
“一万二千石米,熬成这样,够亳州百姓喝到明年开春了吧?”
谢小柒垂首不语,他摇摇头不再看那粥棚,但那张妇人孩童共饮一碗稀粥的画面,已刻在眼底,随即调转马头:“走。”
马队离开官道,向北而行。
秋风吹过原野卷起枯草败叶,沿途所见村庄,十室三空,田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偶见佝偻的老农在捡拾遗穗。
行出十里,路过一处正在修缮的河堤。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在挖土抬石,监工的是个穿着九品官服的小吏,正坐在树荫下喝茶,民夫们动作迟缓个个面黄肌瘦。
李嗣炎勒马看去,忽然问道:“以工代赈,工食银是多少?”
“每人每日银三分,米一升。”
谢小柒答道。
“三分银,一升米,够吃么?”
李嗣炎盯着那些民夫,柔声道。
——没人回答。
他忽然策马上前,走到一个正在搬石的老汉面前,那老汉约莫六十岁,瘦得颧骨高耸,搬着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脚步踉跄。
李嗣炎下马,拱手问道:“老丈,这修堤的工钱可还按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