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逼他们,逼他们在陛下抵达之前,把该补的漏洞补上,该圆的谎话圆好。
否则,等陛下亲至,亲眼看到空荡荡的粮仓、草草修补的堤坝、名册上虚报的兵员……那就不是‘失察’‘疏漏’这样的罪名能搪塞过去的了。”
他走回案前,打开铁皮匣,取出一份保定府的驿传修缮请款文书:“就像这份。请款八千银圆,理由是‘驿道三十里路基塌陷,驿站房舍损毁’。
可两个月前,保定府才报领过一万两千银圆的驿道维护专款,这八千银圆,要么是虚报,要么是前款已被挪用。”
“那为何不驳回?”
“因为驳回需要理由,需要核查,需要时间,而现在,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陈通达将这份文书也放入“异”
字匣。
“我把这些有问题的文书暂时压下,只将那些看起来‘正常’的副本送出去,同时,我会将所有这些可疑文书的摘要、矛盾之处、可能的疑点,单独整理成一份密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份密档,不会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待陛下回銮,或者朝廷派出的钦差抵达北地时,它会作为核查的底本,直接呈送。
到那时,哪些人试图在陛下抵达前‘补救’,哪些漏洞是无论如何也补不上的,一目了然。”
主事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是想……引蛇出洞,同时留下证据?”
“是给某些人一个机会,也是给朝廷一个清查的抓手。”
陈通达合上铁皮匣,语气沉重。
“北地重建三年,朝廷拨银逾亿,这么浩大的工程,岂能没有一点贪墨、没有一点虚报,谁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水至清则无鱼,若真要一查到底,牵扯的人太多,朝廷也承受不起,陛下此去,既要看到真实情况,也要震慑宵小。
我这个通政使,就是要在陛下和北地官场之间,设置一道缓冲。”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开始记录今日发现的疑点,窗外,秋日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日,酉时初,六科廊房。。
兵科都给事中岳峙的值房内,烛火通明。
他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离开过座位,面前摊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他凭记忆和零星信息,手绘的一幅《北地军镇布防疑点图》。
地图上从山海关到潼关,九边重镇被朱笔圈出了六处。每处旁边都标注着蝇头小楷:*宣府镇:七月报损战马三百匹,八月又报补马四百匹。
查兵部马政司记录,宣府近年无战事,何故战马损耗如此之快?”
“大同镇:定业七年春领新式燧发枪六百杆,七月再请补三百杆,军械司核验称“火门磨损”
,然新式燧发枪设计精良,正常操练下不至两月即损。*
“蓟镇:三关口营房修缮,连续三年请款,数额逐年递增,然兵部工部联合巡检回报“营房依旧破败”
。款银流向何处?”
岳峙的笔尖在蓟镇那一行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他想起了半个月前,兵科一位年轻给事中,私下禀报的一件事:蓟镇某参将的侄子,最近在通州码头盘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花了八千银圆。
一个五品武官的侄子,哪来这么多钱?
“岳兄!”
工科都给事中程矩推门而入,怀里抱着的账册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在同届中的算学天才脸色潮红,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看这个!”
程矩将最上面一本账册摊开在岳峙面前,手指点着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从工部河工司‘借阅’的物料,采买底单副本——河南开封府段,定业六年至七年,累计采买青石料八万方,条石四万根,石灰十二万担,木材三万棵。”
岳峙凝神细看:“数目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