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未时三刻。。
。通政使司衙门的机要房内。,烛火在午后便早早点亮。
通政使陈通达坐在厚重的紫檀公案后,案头左右各堆着两摞文书。
——左边是今日刚从各省,送达的原始题本奏章,右边则是他初步筛选后,准备分送内阁各部的副本。
但这个下午左右两摞文书的高度,出现了罕见的失衡:左边堆积如山,右边寥寥无几。
“大人,这是河南布政使司,今晨快马送到的第四批秋粮预征册籍。”
书吏抱着一叠厚达尺许的簿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陈通达没有翻阅,反而将其放到一旁,这位以谨慎的扬州籍文官,正对着一份展开的户部黄册副本出神。
直到目光停留在“河南开封府祥符县”
一栏,手指在几行数字间反复比对:
“定业五年六月报:仓存粮四万三千石”
“七月黄河决口后急报:仓廪尽没,恳请赈济八万石”
“九月十五日最新呈报:水退复垦,实存粮三万一千石,今岁仍可征秋粮二万石”
陈通达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唤来负责河南文书归档的主事:“祥符县七月决口,淹没田舍无数,这是顾锋御史血书中写明、朝廷已确认的事实。
水退不知几时,就算复垦及时,如何能在九月就报出‘存粮三万一千石’?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主事擦着额角冷汗:“这。这…下官也不知,按常理水淹之后即便抢救及时,仓中存粮也该霉变大半,怎会不减反增?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七月报‘仓廪尽没’时,本就虚报了淹损数量。”
主事压低声音,“或者九月这‘存粮三万一千石’的数字,根本就是凭空捏造。”
陈通达沉默片刻,将这份秋粮册籍单独抽出,放入右手边,一个标着“异”
字的铁皮匣中。
这个匣子今日已装了七份文书,全部来自河南、北直隶、山东三省,内容涉及仓粮、河工、驿传、军械等各个方面,共同特点是——数字经不起推敲。
“大人为何不将这些有问题的文书,直接扣下?”
主事忍不住问道。
“若让这些虚报的奏章流入内阁,乃至……”
“乃至让陛下看见?”
陈通达打断他,苦笑一声。
“陛下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这些文书就算今日送出,最快也要四日才能送达通政司,再转内阁、进宫呈报……等陛下能看到时,怕已是七八日之后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我扣下这些文书,不是为了隐瞒陛下,而是为了给某些人,留出最后一点时间。”
“大人的意思是……”
“你看,”
陈通达转身,手指轻叩那个铁皮匣。
“这些数字矛盾如此明显,连你我都能一眼看出破绽。写这些奏报的人会不知道?他们当然知道,那为什么还敢这样报?”
主事茫然摇头。
“因为他们算准了,从地方到通政司,从通政司到内阁,从内阁到御前,层层流转至少需要五日。
这五日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弥补疏漏’——比如紧急调粮填补仓库,比如连夜赶工修补堤坝,比如找各种理由解释数字的矛盾。”
陈通达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官场惯例,向来如此。”
“那我们截留这些文书,岂不是在帮他们掩盖?”
“不。”
陈通达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