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盘被带到一张落满灰尘的大桌前,户部几个老主事已经铺开了纸笔算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仿佛回到了自己掌控的领域,语气竟然平稳了不少:“从何处说起?罢了,便从近年收支简略说起吧。”
他走到一个标记着“天启-崇祯”
年份的架子前,熟练地抽出几本厚册。
“府中主要进项,分田租、商事、赏礼及其他,以近五年均数计。”
蘸着口水的手指翻开一页,点着上面的汇总数字,“田租岁入,折色(银钱)约四万二千两,本色(粮食)约五十五万石。
粮食自府中并祭祀人等食用、赏赐仆役、储存备荒外,每年约有余粮……四十四万石上下。”
“四十四万石余粮?”
钱谦益倒抽一口凉气,他这个品级的官员,年俸折银不过数百银圆,加上冰敬炭敬种种,也远不能和这个数字相比。
而这,仅仅是余粮!
“如何处置?”
黄锦问。
当孔盘吐出“售卖”
二字时,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接着他翻开另一本,标注“粮贸收支”
的厚册,指尖滑过一行行已有些年头的记录。
“北地粮价时有波动,崇祯…哦,大明崇祯年间,山东、直隶一带,年均大约一石粮值银一钱二分到一钱八分,取中约一钱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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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在济南、临清、济宁等地设有粮栈,有专人经营,每年除留存必要储备外,择机售出约三十万石,可得银……四万五千两上下。”
户部主事飞快拨动算盘珠子,语气有些骇然:“仅此一项,便抵得上一个上等府州全年的田赋了!这粮食……都卖与何人?”
孔盘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大宗收购者多系晋商,他们本钱雄厚,要货量大,付款也爽利……常言是运往宣大、辽东边市,或接济蒙古诸部换取毛皮马匹。”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黄锦拢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钱谦益眉头紧锁,追问道:“晋商?宣大、辽东边市?你可知前朝辽东建奴屡屡入寇,边军缺粮饷如同雪上加霜!
你孔府这每年数十万石粮食,经晋商之手,最终流往何方,当真……一无所知?”
孔盘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避开了钱谦益锐利的目光,声线更低了些:“买卖之事,银货两讫即可,粮栈管事……或许知晓些许风声,但公府账目,只记收入银钱数目与经手人。
至于晋商购粮后是囤积居奇,是运往边市,还是……”
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寒的猜测。
“账上只记某年某月,售与山西介休范记粮号若干石,得银若干,售与祁县渠记若干石……其余,非小老儿一介账房所能过问,亦不敢过问。”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但在场之人哪个不是心思透亮?前朝晋商凭借边贸特权,暗中与关外建奴往来密切。
以粮食、铁器、布帛等禁运物资换取人参、毛皮乃至辽东劫掠所得的金银,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孔府这每年数十万石粮食,通过晋商这个渠道,会有多少最终滋养了敌寇,简直细思极恐!
黄锦脸上闪过冷意,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钱谦益胸膛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原以为孔府之罪,在于盘剥乡里、腐蚀吏治、兼并土地,没想到竟还隐隐牵扯到,前朝资敌误国这等泼天大罪!
虽然从孔盘避重就轻的供述中,无法直接坐实孔府“通虏”
,但这每年巨量粮食通过特定渠道流出,在当时的局势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好一个‘银货两讫即可’!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义利之辨’何在?尔等眼中,果然只有黄白之物,毫无家国大义!继续!”
钱谦益声音发寒,这下就能坐实孔府的通敌之罪!
孔算盘被这厉声诘问,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有任何隐瞒,连忙翻动其他账册。
将之前所述各项收入——食盐专卖之利、集市酒行抽税、官员“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