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九月初十,重阳刚过,秋意已深,肃杀之气渐浓。
顺德县陈村,陈继儒的府邸“怡园”
内,此刻却是暖意融融,与园外萧瑟的秋景判若两个世界。
园内张灯结彩宴席正酣,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与士绅们高谈阔论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也弥漫着一股得意忘形的气息。
陈继儒须发皆白,身着绸缎常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
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醉意,言辞更是十分倨傲:“诸位!诸位乡贤且看!那李嗣炎小儿,在湖南打了几场胜仗,便真以为自己是这岭南的天王老子了?
竟敢学那闯贼流寇,行什么‘免赋’的虚招子,如今又把手伸到我等士林清流、乡贤望族的头上来了!秋税?笑话!”
举人林崇礼立刻接口,他年轻气盛,脸上带着激愤与不屑:“陈老所言极是!我辈功名在身,乃朝廷栋梁,地方砥柱!
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按《大明律》所载,秀才免粮,举人免税!
此乃天经地义!他李嗣炎一个武夫,纠集些流民溃卒,也敢自建官府,妄立法度?简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此理!”
生员黄文炳拍案而起,他前些时日带头驱赶了,来他家收税的税吏,此刻正是犹自兴奋不已。
“那日几名税吏,竟敢拿着盖有那劳什子,‘天策府’大印的文书,到我黄家门前聒噪!
被我纠集族中健仆,一顿棍棒打得抱头鼠窜!哈哈,什么狗屁税吏,不过是些泥腿子穿上件官皮罢了!驱之如犬豚尔!”
坐在下首的富商周扒皮,虽无功名但田产众多,与士绅关系盘根错节。
许是听得酒酣耳热,周扒皮红光满面地附和:“陈老、林举人、黄秀才说得对极了!咱们顺德、南海、番禺、乃至整个广州府多少乡贤都动了!
大家伙儿心齐得很,那政务司的税吏,如今在咱们的地头上寸步难行。
昨日番禺那边传来消息,几十个村子的粮长都拒交新税,还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税吏围在祠堂里,饿了一天一夜才放出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痛快!”
陈继儒捋着胡须,志得意满。
“这就叫众志成城!他李嗣炎在湖南打生打死,根基却在动摇!他敢把大军都调来对付我们这些‘栋梁’?
笑话!没有我等士绅维持地方,这伪政能立得住几天?他这税,收不上来!这规矩,就得按咱们的‘祖制’来!”
“对!按祖制来!”
众人齐声应和,继续举杯痛饮,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焦头烂额,最终不得不向他们妥协的场景。
黄文炳更是趁着酒兴,唤人取来笔墨,在厅堂雪白的墙壁上挥毫写下:“笑指税吏如犬豚,且看新法化烟云!”
瞬间,引来一片喝彩叫好之声。
整个“怡园”
沉浸在,一种虚幻的胜利喜悦之中。
他们谈论着如何进一步串联,如何向肇庆施压,甚至幻想着能逼得李嗣炎,承认士绅的免税特权,恢复明廷旧制。
然而这些人全然不知,一场针对他们的清算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从肇庆方向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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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德县通往陈村的大路上,一队人马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只有脚步、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为首一人,身材微胖,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圆领袍,外面罩了件皮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骑在一匹健骡上,脸上不仅没什么官威,甚至带着点市井商贾的精明气,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路旁惊惶躲避的村民时,却透着一股冰凉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