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身却笑了。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些……解脱。
“你说得对。”
他说,“我是窝囊,是废物。但我至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叫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甲申年逃出宫,活了七十七年。我知道我爹娘的样子,记得宫里一草一木,记得逃亡路上的每一处山水。这些记忆,是我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着副本:“你呢?你记得什么?记得‘灌输’给你的那些场景?记得别人写给你的那些台词?记得那些被设计好的‘痛苦’和‘抱负’?那些,是你的吗?”
副本后退一步,像被什么击中。脸色煞白,眼神开始涣散。
“我……”
它喃喃,“我有记忆……我父皇……我母后……”
“那是我的父皇母后。”
真身说,“不是你。”
屋里又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许久,副本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但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那又怎样?”
它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就算这些记忆不是我的,就算我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我想做事,我想改变,我的心跳是真的,我的血是热的。这还不够吗?”
真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够。因为你不知道你是谁,就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你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就只会被别人牵着走。今天是我,明天是吴良,后天是别的人。你永远是个工具,是个棋子。”
“我不信!”
副本吼道,“我不信!”
“那你就试试。”
真身说,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去试吧。带着你那‘兴汉会’,带着你那些追随者,去跟朝廷斗,去跟天下斗。看看最后,是你赢了,还是你背后那些牵线的人赢了。”
副本喘着粗气,盯着真身,眼神像要喷火。
真身却不再看它。他转向张砚:“张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张砚走上前:“您说。”
“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
真身说,“是我这些年在脑子里,反复想,反复写,最后记下来的。是我这一生的……真相。你拿出来,给他看看。”
张砚一愣。他想起那个布包,想起里面的画、诗、名单。但朱慈焕说的是“给他看看”
,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不是布包,是另一张纸,折得很小,塞在枕头缝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拿出来,展开。
纸上写得很密,字很小,是朱慈焕晚年眼力不好时的那种颤巍巍的字迹。开头是:
“余一生,可概为三事:一为皇子,二为逃犯,三为囚徒。然此皆表象。实则,余一生,只做了一事——活着。”
后面详细写了他这些年的真实想法:并不恨清朝,因为“天下已定,百姓稍安”
;并不真想“复明”
,因为知道“大明气数已尽”
;甚至不恨吴良和摹形司,因为“彼等亦奉命行事,各有苦衷”
。
最后一段:
“世人皆盼朱三太子为英雄,为烈士,为复仇之魂。然余只是凡人,贪生,怕死,求安稳。此实情也,然不可说,不可传。今将死,留此真言,望见者知:所谓‘气节’,所谓‘大义’,多是人造之幻影。真者,唯生死耳。”
张砚看完,手在抖。他把纸递给副本。
副本接过,就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后,它很久没动。纸从它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所以……”
它喃喃,“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那些‘抱负’,那些‘仇恨’,那些‘使命’……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的?”
“不是谎言。”
真身说,“是我的真实。但我的真实,不是你的真实。”
副本抬起头,看着真身,眼神空洞:“那我……我是什么?”
真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你是个……梦。我的梦,他们的梦,这个时代的梦。梦里的人,总要醒的。”
副本笑了,笑里有泪:“醒了……然后呢?”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