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不怨?”
“怨什么?”
朱慈焕笑了,“我这一生,本来就是出戏。现在戏要落幕了,换个角儿来演最后一幕,挺好。至少……至少死的时候,能像个‘朱三太子’的样子。”
张砚听出了话里的悲哀。真正的朱慈焕,死的时候可能悄无声息,像个无名囚犯。而那个副本,死的时候万众瞩目,像个悲情英雄。
哪个更“真”
?
也许副本更“真”
。
因为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故事。
走出怀旧轩,张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扇黑漆门,忽然觉得,那不像门,像棺材盖。
盖着一个活死人,盖着一段死历史。
回到记录室,吴良在等他。
“聊得怎么样?”
“还行。”
张砚说,“他说了些……感慨的话。”
“记下来了吗?”
“记了。”
吴良接过张砚递过的纸,快速浏览。看到某些句子时,他眼睛亮了亮。
“嗯,这些可以用。”
他用朱笔画出来,“这种矛盾、这种悲哀、这种认命又不甘的心态,要让终极副本也有。这样才真实。”
真实。张砚听着这个词,觉得刺耳。
“对了,”
吴良收起纸,“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匠作间。终极副本的制造,你要全程参与,记录。”
“我?可我对技术……”
“不需要你懂技术,需要你懂‘人’。”
吴良说,“你要观察,要记录,要确保这个副本从里到外,都‘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细微的情感反应,那些下意识的动作,那些……人性的弱点。”
张砚明白了。他是“人性顾问”
。负责把一个冰冷的复制品,打磨得有血有肉,有泪有笑。
然后送去死。
“好。”
他说。
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惊讶。
也许,他的心,已经开始死了。
第二天,张砚跟着吴良去了匠作间。
那是摹形司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在后院地下,要穿过三道铁门才能进去。张砚以前从没进来过,只听说是“造人”
的地方。
进去后,他愣住了。
比他想象的大,像个小型作坊。分几个区域:药材处理区,摆满了药碾、药炉、药罐;躯体塑造区,有几个石膏模型,人形,但细节模糊;记忆灌输区,有几张特制的椅子,连着复杂的铜管和玻璃器皿;最后是“校准区”
,有一面大镜子,镜子前摆着两把椅子——和怀旧轩里的一模一样。
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在里面忙碌,看见吴良,点头致意,没说话。
“终极副本的躯体,已经开始制作了。”
吴良带张砚走到躯体塑造区,指着一个半成品的石膏模型,“用的是最新的配方,骨骼更轻,皮肤更真,衰老速度也控制得更好。预计能‘活’五年,但咱们只需要他活半年。”
半年。从制造到处决,只有半年寿命。
张砚看着那个石膏模型。它还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像个未完成的雕塑。
“脸呢?”
他问。
“等朱慈焕的最新画像。”
吴良说,“画师这几天在怀旧轩,要画出他最‘标准’的相貌——不是现在的老态,是四十岁左右,流亡时的样子。要清癯,要有书卷气,但也要有风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