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开口,“梦见我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我追啊追,最后它飞过宫墙,不见了。我就站在墙下,抬头看,觉得那墙真高,真大,一辈子也翻不过去。”
张砚静静地听。
“醒来后我想,那可能不是我。”
朱慈焕说,“我小时候,宫里规矩大,哪敢在御花园里乱跑。也许是……也许是别人梦见过,我听了,就当成了自己的梦。”
“别人?谁?”
“不知道。”
朱慈焕摇头,“也许是那些冒充我的人。他们的梦,传到我这儿来了。也说不定是我的梦,传给他们了。真真假假,分不清了。”
这话说得玄乎,但张砚听懂了。在摹形司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记忆“传染”
的例子。副本之间,副本和真身之间,记忆会互相渗透,互相污染。
就像一缸染缸,所有布料放进去,最后都成一个颜色。
“您恨那些冒充您的人吗?”
张砚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朱慈焕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不动了。有时候我倒觉得,他们挺可怜。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活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您……知道自己是谁吗?”
张砚问,声音很轻。
朱慈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里有泪:“张先生,你问倒我了。我是谁?我是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是前明皇子?还是……还是你们摹形司养了十七年的‘标准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死了,死在甲申年出宫那天。活到现在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工具。”
工具。张砚心里一痛。
“那您后悔吗?”
他问,“后悔……活下来?”
朱慈焕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一片空茫。
“后悔有用吗?”
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老天给的。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债,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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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什么债?”
“皇子的债,朱家的债,亡国的债。”
朱慈焕说,“我活着,就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解脱了。”
张砚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生死,看透了真假,看透了这荒谬的一生。
“张先生,”
朱慈焕忽然叫他,“我求你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要是……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
朱慈焕说,“别说我哭,别说我怨,就说我……解脱了。”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
朱慈焕看着他,“你也早点解脱吧。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张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焕会这么说。
“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太多人了。”
朱慈焕继续说,“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你……你不坏,也不蠢。但你陷在这里太久了,久得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去。”
“我……我还能出去吗?”
张砚喃喃。
“心出去了,人就能出去。”
朱慈焕说,“心出不去,人在哪儿都是牢。”
这话说得像偈语。张砚咀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在怀旧轩待了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些零碎的感慨。但张砚觉得,那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最真的话。
临走时,朱慈焕叫住他:“张先生,那个‘玄黄计划’,我知道。”
张砚浑身一僵。
“吴先生前几天来过,跟我说了。”
朱慈焕平静地说,“要造一个‘终极的我’,然后杀了。挺好,是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