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看着纸上那三行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问:那个副本,知道自己要被处决吗?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是被人设计好的吗?
但他没问。他知道答案。
“都听明白了吗?”
吴良问。
三人点头。
“好。”
吴良收起纸,“从明天起,吃住都在司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这是绝密任务,泄露一个字,什么后果你们清楚。”
郑、王两个记录员脸色发白,连连称是。
张砚没说话。他看着吴良,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他跟随了二十五年的上司,此刻像个冰冷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场死亡的盛宴。
那天晚上,张砚没回住处,留在记录室整理第一批卷宗。
库房的档案被一车车拉来,堆满了半个屋子。他点起三盏油灯,开始一份份翻看。
最早的是康熙十二年的,杨起隆案的原始口供。纸已经黄得发脆,墨迹模糊,有些地方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那些供词,他这些年不知看过、抄过、改过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这次看,感觉不一样。
以前看,是工作,是任务。现在看,是在为一个即将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的人,准备一生的脚本。
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是血肉,是记忆,是命运。
他看到一份口供,供述者是个叫赵麻子的,说杨起隆举事前夜,独自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对着月亮磕头。这个细节,他当年在修正记录时差点删掉,后来吴良说留着,能增加“人性”
。
现在他明白了。这个细节,会被写进“终极副本”
的设定里。那个被造出来的人,会“记得”
这个场景,会“感受”
到杨起隆的悲壮和恐惧。
可他真的感受得到吗?还只是脑子里被植入的一段代码?
张砚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二十五年来,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把活人的记忆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档案,把档案变成制造新“人”
的原料。
他以为自己是记录者,其实是共犯。
夜深了,郑、王两个记录员已经去睡了。记录室里只剩张砚一个人,和三盏摇晃的油灯。
他拿起下一份卷宗。是康熙二十一年,朱慈焕刚被抓来时做的第一次详细问询记录。那时朱慈焕还“新鲜”
,记忆清晰,细节丰富。
张砚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余本名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甲申年三月十九,贼破京师,父皇殉国……余由内官王承恩带出宫禁,走西华门……”
这些,都会成为“终极副本”
的童年记忆。
那个被造出来的人,会“记得”
父皇殉国的那天,会“记得”
逃出宫门的慌乱,会“记得”
流亡路上的艰辛。
可这些“记忆”
,和他自己真实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没有。一点都没有。
就像一场戏,剧本写得再真,演员演得再好,也还是戏。
张砚忽然想起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话:“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现在,他们要造一个“更像”
的。
然后杀了它。
让天下人以为,真的朱三太子死了。
那真的那个呢?在怀旧轩里慢慢腐烂的那个?
张砚不敢想下去。
他继续看卷宗。一份,又一份。灯光在纸页上跳动,那些字像活过来,扭曲着,爬行着,钻进他眼睛里,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