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砚听出了别的意思。
六月三十,摹形司来了个新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孙文举,直隶人,原来在翰林院做誊录生。吴良让张砚带他。
孙文举很勤快,学得快,人也机灵。张砚教他如何比对口供,如何标注差异,他很快就掌握了。
有天中午,两人一起吃饭。孙文举问:“张先生,您在司里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最离奇的是哪个?”
张砚想了想,说:“都差不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那您说,这世上,有没有完全‘真’的人?”
孙文举又问,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好奇。
张砚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怎么问这个?”
他问。
“就是好奇。”
孙文举说,“咱们每天记录这些口供,改来改去,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那咱们自己呢?咱们的记忆,咱们的经历,会不会也是……被改过的?”
张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孙文举的眼神很干净,不像试探。
“别乱想。”
张砚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孙文举点点头,但显然没被说服。
那天下午,张砚观察孙文举。这个年轻人,写字时喜欢咬笔杆,思考时皱眉头,紧张时摸鼻子。这些小动作,很自然,不像装的。
但如果是摹形司新造的副本,会不会也设计得这么自然?
张砚觉得自己快疯了。看谁都像假的,看自己都像假的。
七月初三,吴良让张砚去怀旧轩,再问朱慈焕几个问题。
还是那些琐碎的细节:宫里某处宫殿的台阶数,某位妃子的穿戴习惯,某个节日的具体流程。
张砚机械地记录,机械地回来汇报。
走出怀旧轩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门紧闭,院子里死寂。
他想,朱慈焕在里面,测试了十七年,被测试了十七年。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测试自己?
测试自己到底是谁,测试记忆是真是假,测试这十七年的囚禁,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每个人都在测试。
吴良在测试他,他在测试自己,朱慈焕在测试记忆,那些副本在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测试场。
而考官,是时间,是权力,是那些看不见的上面。
七月初七,七夕。
晚上,两个年轻记录员说要去街上看看灯,早早下值了。吴良也走了,说内务府有宴。
摹形司里,只剩张砚和几个杂役。
他独自在记录室,点着灯,整理这些天的记录。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床板下那张纸——关于打碎砚台的秘密。
他起身回住处,取出那张纸,展开。
字迹是他的,内容也没错。
但他盯着看久了,忽然觉得,那段记忆……好像也没那么真实了。
他记得砚台碎了,记得埋了碎片,记得父亲问过。但这些,会不会是他自己编的?为了让自己有个“秘密”
,有个“真实的过去”
?
就像那些副本,被灌输了妻儿的记忆,以为自己有家庭,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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