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走到床前。王氏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眼睛半睁,但眼珠已经彻底不动了,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子。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
正看着,王氏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眼泪。
很慢,很缓,顺着蜡黄的脸颊,流进鬓发里。
张砚愣住了。他盯着那滴泪痕,看了很久。
她会哭。说明还有知觉,还有情感,还有痛苦。
一个被强行“拉”
回来的魂,困在这具半死不活的身体里,不能动,不能说,只能躺着,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那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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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不敢想。
他退出厢房,站在院里。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想起摹形司那些副本。他们被制造出来时,有没有知觉?有没有情感?被派去送死时,会不会恐惧?被“处理”
时,会不会流泪?
以前他不敢深想,总觉得那些是工具,工具没有感情。
但现在,看着王氏那滴眼泪,他动摇了。
人不是工具。哪怕是被制造出来的人,灌输了记忆的人,半人半鬼的人,只要还有一滴眼泪,就还是人。
而他们摹形司,这十年来,制造、使用、销毁了多少这样的“人”
?
张砚感到一阵恶心。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晚上回到住处,吴良已经回来了,正在看京城来的回信。
“查到了。”
吴良把信递给他,“康熙三十三年,宫里确实放出一批老太监,其中有个姓刘的,叫刘进忠,原来在御药房当差,懂些药理。放出宫后,去了保定投奔侄儿。但第二年春天,侄儿来说,刘进忠离家出走,不知去向。”
时间、地点、背景,都对得上。
“那方子,应该就是从他那儿流出去的。”
吴良说,“他在御药房当过差,可能接触过摹形司的一些基础药方——不是核心的,是外围的、辅助的那些。凭记忆抄了一部分,又自己添了些民间偏方,凑成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然后传给了胡半仙?”
张砚问。
“嗯。胡半仙又拿去骗人,骗着骗着,真弄出个‘半活人’。”
吴良揉了揉太阳穴,“这事麻烦。技术外泄,还闹出人命,上头知道了,要问责的。”
“那……怎么处理?”
“胡半仙不能留了。”
吴良说,“以‘妖术害人’的罪名,判斩立决。越快越好。”
“那王氏呢?”
吴良沉默了一会儿:“她……救不活了。药力耗尽,也就这几天的事。让她安静地走吧。”
“李员外那边……”
“给他个教训。”
吴良说,“罚银五百两,捐给县学。对外就说,王氏是‘诈尸’,胡半仙是‘妖道’,已经伏法。别再提‘招魂’‘续命’这些事。”
张砚听着。这处理很周全:胡半仙灭口,王氏等死,李员外破财,事件定性为“妖术”
,与摹形司无关。一切痕迹都会被抹掉。
就像聊城案那样。
就像之前所有案子那样。
“那刘进忠呢?”
他问,“不找了?”
“找不到了。”
吴良摇头,“两年了,可能死在哪条沟里了。就算找到,一个老太监,说疯话,也没人信。”
张砚没再说话。
第二天,胡半仙被押赴刑场。洪洞县好久没处斩人犯,来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胡半仙被绑在囚车上,游街示众。他低着头,不喊冤,也不求饶,像个木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