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起身。
李家在城南,是个三进的大院。因为出了这事,门庭冷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灰扑扑的。李员外亲自来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走路颤巍巍的。
“造孽啊……造孽啊……”
他不停念叨。
厢房在后院最僻静处,门上加了两道锁,窗外钉了木板。两个粗使婆子守在门口,见知县来了,忙掏出钥匙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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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一股怪味冲出来——像药味,又像腐味,还混着檀香的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屋里很暗,只在墙角点了盏油灯。靠墙摆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子,只露个头在外头。
张砚走近了看。
那是个年轻女人,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睛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屋顶。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发黑的牙齿。胸口有极其缓慢的起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还会动吗?”
吴良问。
一个婆子答:“偶尔……偶尔手指会动一下。眼睛也会眨,但慢得很,半天眨一下。”
“喂她吃东西呢?”
“喂米汤,能咽,但流出来一半。”
婆子说,“大小便……也不自知,得按时收拾。”
吴良俯身,掀开被子一角。女人的手露出来,瘦得皮包骨,指甲很长,里面藏着污垢。他仔细看她的手腕、手背,又掀开衣领看了看脖颈。
“没有尸斑。”
他低声对张砚说,“皮肤有弹性,不是死人。”
“那她是……”
张砚问。
“半活。”
吴良直起身,“药力吊着,身体没死透,但魂……不知道还在不在。”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他们。那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两口深井,看久了让人发毛。
张砚移开视线。他想起摹形司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那些也是“半活”
,靠药液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等待“成形”
或被“处理”
。
但那些是摹形司造的,是“计划内”
的东西。眼前这个女人,是个普通人,因为家人的愚昧和贪心,被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胡半仙用的药渣,还有吗?”
吴良问李员外。
“有,有。”
李员外忙让下人去取。
不一会儿,拿来个布包,里面是黑乎乎的药渣,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那股怪味。吴良拈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递给张砚。
张砚闻了闻。味道很复杂,至少十几味药材混在一起。他仔细辨认:有人参、黄芪、当归这些补气养血的;有朱砂、雄黄这些镇惊安神的;还有几味他不认识,但味道刺鼻,像是西域来的药材。
最让他在意的是,有一味药材的气味,他太熟悉了——是摹形司基础药方里必加的“引魂草”
。这种草只长在云贵深山,产量极少,除了宫里和摹形司,民间几乎见不到。
他看向吴良。吴良微微点头,眼神凝重。
离开李家,回到县衙,吴良让赵知县把胡半仙押来。
胡半仙被两个衙役拖进来,五十多岁,干瘦,头发花白,穿着囚衣,手脚都戴着镣铐。他脸上有伤,像是审问时打的,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胡三,你那些方子,从哪儿学的?”
吴良坐在堂上,没让赵知县审,自己开口。
胡半仙抬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祖传的。”
“祖传?”
吴良冷笑,“你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哪来的祖传方子?”
胡半仙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