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五,过平阳。见官府发种劝耕,民稍有起色。嗟乎,为政之道,在养民而已。”
“二十二年八月初十,闻皇上南巡,视察河工。河患多年,能亲临督治,亦是良举。”
“二十三年腊月廿三,客中逢小年。闻京城禁爆竹,防火灾。此令甚善,惜江南犹未行。”
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文字像顾炎武,内容也合理。但如果顾炎武真看到这些,会承认是自己写的吗?
恐怕不会。但没关系,只要别人相信就行了。
二月廿五,所有“材料”
准备完毕。吴良仔细审阅了一遍,做了些微调,然后让人拿去“做旧”
——用特殊药水处理纸张、墨迹,让它们看起来像保存了多年的旧物。
“这些材料,会通过不同渠道发现。”
吴良对张砚说,“有的会出现在旧书摊上,有的会被某位官员‘偶然’找到,有的会由黄宗羲、傅山的‘故人’后代献出。慢慢流传开来,时间一长,就成真的了。”
张砚问:“他们本人若否认呢?”
“否认?”
吴良笑了,“读书人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他们可以说不是他们写的,但别人也可以说是他们忘了,或是他们不愿承认。这种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张砚明白了。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篡改。不直接强加,而是慢慢渗透,制造疑云,让真相变得模糊。
三月初,博学鸿儒科的征召令正式颁布。名单张榜公布,黄宗羲、傅山、顾炎武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引起轰动。
士林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朝廷的宽宏,有人说这是对遗民的最后一次招安,也有人说这些大儒绝不会应召。
但与此同时,一些“传闻”
也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看到过黄宗羲早年一首诗,里面有“莫道新朝非旧主”
的句子。
有人说,傅山给友人的信里,对朝廷的医政改革表示过赞赏。
还有人说,顾炎武的日记里,记载了康熙南巡视察河工的见闻,评价颇为中肯。
这些传闻起初只是零星出现,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质疑,有人相信,更多的人将信将疑。
张砚在摹形司里,偶尔能听到两个年轻记录员私下议论这些事。他们很兴奋,觉得这是“人心思治”
的迹象,连黄宗羲、傅山这样的人都开始转变态度了。
张砚听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传闻”
是怎么来的。每一句诗,每一封信,每一则日记,都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些字句曾经在他笔尖流淌,现在却成了舆论场上搅动风云的利器。
他想起库房里那本笔记上的话:“终不知谁摹谁形。”
他现在明白了。他们摹的不仅是人的形,更是人的名,人的魂。把黄宗羲摹成一个“软化”
的黄宗羲,把傅山摹成一个“通达”
的傅山,把顾炎武摹成一个“务实”
的顾炎武。
而真的黄宗羲、傅山、顾炎武,也许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修改、被涂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三月十五,吴良给了张砚一个新任务。
“这些是初步表示愿意应召的士人名单。”
他递过一份册子,“八十多人。你要做的,是给他们‘画像’。”
“画像?”
“嗯。根据他们的背景、着述、交游,推测他们的性格、弱点、诉求。谁会为了名利而来,谁会为了理想而来,谁可能表面顺从内心不服,谁可能真心归附。”
吴良说,“画得越细越好。这是下一步‘规训’的依据。”
张砚翻开册子。第一个名字就是沈明德,那个苏州书生。后面跟着简注:“家境清寒,母病,需银钱。可许以厚赠,助其母医病,当感恩戴德。”
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注着:“自负才学,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可许以翰林清贵之职,满足其虚荣。”
第三个:“家道中落,亟需重振门楣。可暗示若合作,子弟科举可得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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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一页页翻下去。每个人都被简化为几个关键词:需求、弱点、可操控之处。像货物一样被评估、分类、定价。
他忽然觉得恶心。
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有血肉,有情感,有抱负。但现在,在摹形司的档案里,他们只是一堆需要被“处理”
的数据。
而他,张砚,是那个做数据分析的人。
“怎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