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个字听不清。
张砚停下脚步,左右看看,没人。他靠近窗户,压低声音:“谁在里面?”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是记录员。”
“记录员……”
里面的人笑了,笑声干涩,“那你记不记得,康熙十三年,杨起隆案里,有个叫赵麻子的?”
张砚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他见过,在供词里,是杨起隆的同伙之一。
“记得。供词里提过。”
“那你知道赵麻子长什么样吗?”
张砚一愣。供词只写姓名,不写形貌。
里面的人又笑了,这次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让我记着,说我左脸颊有颗麻子,大如黄豆,所以我叫赵麻子。可我自己摸,脸上光溜溜的。你说,我到底是不是赵麻子?”
张砚后背发凉。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里面的人继续说:“他们每天给我灌药,让我背东西。背杨起隆长什么样,背那天晚上吃了什么,背我怎么从北京逃出来的……背到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啜泣。
张砚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话,悄悄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喝杂役送来的安神汤,借口说胃不舒服,倒在了墙角。
夜里果然又听见了地下的声音。咕嘟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别的一—像皮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吐气声。
他睁眼到天亮。
六月初十,吴良派他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药材。药房在前院东厢,平时由一个姓胡的老太医管着。胡太医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得凑近了喊。
张砚递上单子,胡太医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去药柜前抓药。药房里药气扑鼻,几百个小抽屉从地面码到房梁。
等待时,张砚瞥见墙角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看着像何首乌,但颜色太深,形状也不太对。
“胡太医,那是……”
他指了指。
胡太医回头看了一眼:“哦,那个。是特制的熟地,加了别的料,专供后院用的。”
“后院也用这么多熟地?”
“泡缸用嘛。”
胡太医顺口答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张砚一眼,闭了嘴,专心抓药。
张砚没再问。取了药出来,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三个字:泡缸用。
六月十五,摹形司来了个新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顺,原来在太医院打杂,识得些药材。吴良让他接替了后院一部分杂活。
李顺话多,没几天就跟张砚混熟了。有天傍晚,两人在回廊下乘凉,李顺低声说:“张哥,后院那屋……你进去过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哪屋?”
“就那间瓦房,老宋看着的。”
张砚心里一跳:“没进去过。怎么了?”
李顺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我今早去送药,老宋不在,我偷偷掀开一口缸看了一眼……我的娘,里头泡着个人!”
张砚手一抖,扇子掉在地上。
“没……没看错?”
“错不了!”
李顺脸发白,“是个男人,闭着眼,泡在黄汤里。皮肤泡得发白,皱皱的,但胸口还在动,还有气儿!而且不止一口缸,十几口缸,我估摸里头都有人!”
张砚捡起扇子,手还在抖。
“还有更邪乎的。”
李顺声音压得更低,“我出来时,碰见老宋了。他倒没骂我,只说:‘看见了?别往外说。那些都是半成品,还在养着。养成了,有大用。’我问什么用,他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