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笔。
“怎么?”
吴良问。
“这个细节……”
张砚指着原稿上的一行,“说杨起隆掏出黄旗时,旗角挂到了窗钩上,扯破了一寸。这个……之前的供词里没提过。”
吴良走过来看。“这是最早的几份之一。康熙十三年录的,那时候人刚抓来,记忆还新鲜。”
“那后来的供词里……”
“后来的就没了。”
吴良直起身,“人记事儿,就像沙地写字。风一吹,细节就模糊了。只留下个大概轮廓。”
张砚看着那行字。旗角挂到窗钩,扯破一寸。太细了,细得像亲眼看见。
他继续抄,心里却乱糟糟的。白天那个梦,山东的奏报,刚才在瓦房里看见的东西,还有眼前这份过分详细的供词……像散落的珠子,穿不起来,但总觉得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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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完已是亥时三刻。张砚收拾纸笔,吴良忽然说:“等等。”
他走到堂屋角落,打开一个柜子,取出个瓷瓶,倒了点深褐色的粉末在杯里,兑上热水。“喝了,安神的。夜里能睡得好些。”
张砚接过杯子。药汤很苦,苦得他皱起眉。
“这是什么药?”
“宫里传出来的方子。”
吴良看着他喝完,“用人参、茯苓、远志,再加几味安神的药材。在这儿待久了,心神耗得厉害,得补补。”
张砚把空杯递回去。药汤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些。
回到住处,他躺下就睡着了。
但没睡安稳。
半夜里,他又听见了声音。
像水声,咕嘟咕嘟的,间歇有人低声呻吟,很短促,很快又没了。
声音似乎就从地下传来。
张砚坐起身,盯着地面。青砖铺地,砖缝用灰浆抹得很平。他下床,蹲下,耳朵贴在地上听。
咕嘟……咕嘟……
像什么东西在液体里冒泡。
他想起傍晚在瓦房看见的那些陶缸。缸里装的,恐怕不是寻常药材。
第二天,张砚找了个机会,又去了那条巷子。白天看,巷子更显破败,墙头长满杂草。瓦房的门锁着,一把大铜锁,锈迹斑斑。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没见着人。正要离开,听见墙后有动静,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三号缸得换药了……”
“今早就换。药方调过了,加了一钱龙涎,半钱砒霜。”
“砒霜?不怕弄死?”
“死不了。吴先生说了,要的就是那个劲儿。得吊着,半死不活,神智才清醒。”
声音渐远。张砚贴在墙边,心跳得厉害。
那天下午,他干活时总是走神。笔下的字歪歪扭扭,墨点了几次纸。和他一组的周伯看了他好几眼。
“身子不舒服?”
周伯低声问。
“有点中暑。”
张砚敷衍。
酉时下值,他没直接回住处,绕到后院那排囚室附近。囚室门都关着,窗户开得很高,钉着木栅。他从最后一个窗户下走过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别信……都是假的……他们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