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消息后,他这位曾经为圣明抗旱呕心沥血的老人,就彻底沉默了。
这一天,一位同样致仕的老友来看他。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枯黄的石榴树下喝茶。
老友忍不住叹息:“千里兄啊,你在朝的时候,陛下可是个能在工地上跟民夫一起吃粗粮的圣君啊。你说,这怎么才八九年光景,就变成这副贪图享乐的模样了?”
王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良久之后,他缓缓放下茶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陛下昔年在民间,知百姓疾苦。如今一变至此……”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吾老矣,不能复谏!”
这是一种何等绝望的悲怆!
不是不想劝,而是他太了解那个皇帝了。
朱翊镀不是被奸臣蒙蔽,他是自己选择了放弃。
当一个钢铁般的巨人自己想要倒下时,没有任何人能扶得住他!
从那天起,王驰真的闭门不出了。
雍祥九年圣洲入冬后,一场风寒击倒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王驰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迅速枯萎。
他弥留之际,躺在病榻上,经常陷入幻觉。
王驰的儿孙们守在床前,听见老人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一万八千里……暗渠管壁要加厚……龙脊山的十级泵站……不能停……不能停啊……”
他记得这些冰冷的工程数字,比记得自己儿女的名字还要清楚!
临终的那天清晨,王驰突然回光返照,挣扎着让大儿子把他扶起来,靠在引枕上。
他浑浊的双眼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石榴树,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他在乾清宫暖阁书房里,陪着永康帝和雍祥帝两代天子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
王驰剧烈地喘息着,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对跪了满屋子的子孙,也是对圣明,留下了最后的遗言:“吾居首辅十载!却不能在关键时刻匡正君心……吾之罪也!!!”
“噗!”
只见王驰张嘴喷出一口黑血,接着双目圆睁,永远地停止了呼吸。
次日,王驰的讣告电报被通政司送到了内阁。
此时的雍祥帝朱翊镀正在澳洲的行宫里赏鹤,京师的政务由内阁留守代管。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带病坐在空荡荡的内阁值房正堂里。
在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发黄的羊皮工程图纸。
这是当年圣明修筑第一条抗旱暗渠时,王驰亲手用炭笔画出的草图。
每一条线,都曾承载着圣明王朝抗旱的希望。
吕海岩没有哭,他那双布满老茧,曾经能徒手拧弯钢筋的粗糙大手,此时却微微颤抖着。
他伸出右手,沿着图纸上那条曲折的暗渠线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一时间,吕海岩竟然无比怀念永康初年的那场“万人同梦”
的神迹,他多么希望圣皇再显灵一次。
良久之后。
吕海岩面无表情地将那张发黄的图纸仔细折叠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咔哒”
一声,锁进了档案柜里。
他知道,属于他们那个为了抗旱可以把命豁出去的纯粹时代,随着王驰的死,和雍祥帝那一口口吃进肚子里的珍禽肉,彻底结束了。
风雪在窗外呼啸,仿佛是圣明帝国深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