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乾清宫外。
这天清晨的朝会上,朱翊镀宣布了一个让满朝文武如遭雷击的旨意:“朕要巡幸澳洲!”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澳洲乃圣明在神洲之南的锁钥,朕欲亲赴澳洲与南洋,视察抗旱屯垦与远洋民生。”
可是,这骗得了谁?
澳洲是南半球,五六月份正是气候宜人、避暑的绝佳之地。
百官面面相觑,由于内阁首辅吕海岩、次辅齐德宝因病告假,所以此时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劝谏朱翊镀。
更何况,朝臣中的个别人,不久前还靠着进献珍禽升了官或得了赏赐。
偏偏这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此人既不是礼部尚书姚玉,也不是兵部尚书邓理,更不是吏部尚书周仁才,而是时年十四岁的当朝太子朱常溪!
朱常溪自幼在秦皇后身边长大,性情仁厚。
他五岁起就经常被朱翊镀抱在膝盖上,学着看工程图纸与算国库的账目。
“父皇陛下,儿臣——”
朱常溪刚开口,就被朱翊镀出声打断道:“朕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散朝后。
朱常溪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玄色常服,跪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石阶下。
五月的太阳已经很毒辣了。
他跪了不到半刻钟,宫门就开了。
朱翊镀在曹进等几个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刚在暖阁里享用完一顿极其奢侈的“炭烤白天鹅”
,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股油腻的肉香。
看着跪在台阶下的太子,朱翊镀眉头微微一皱。
“儿臣,叩见父皇!”
朱常溪叩首道。
朱翊镀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起来吧。毒日头底下晒着作甚?回去读你的书。”
朱常溪没有起身,而是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曾经让他无比敬畏,如今却满是倦意的眼睛,朗声说道:“父皇,儿臣算了一笔账。”
“从京师调拨数十艘苍山级战舰护驾,往返澳洲需消耗上等无烟煤三万吨;随行禁军与官员一千五百人,沿途补给所需粮食要二十万吨;加上在澳洲行宫维持珍禽园的开销……”
朱常溪猛地提高音量:“父皇!这笔钱,够工部在旱区再打一千口极深井!够给十万流民发一年的口粮!父皇昔日在民间,教导儿臣锱铢必较,教导儿臣民为邦本。今日父皇嗜食飞禽、靡费巡游,若是被天下百姓知晓,朝廷十六年抗旱积累的人心,就要散了啊!”
乾清宫外死寂一片。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朱常溪宽大衣袖的一角。
他单薄的身影,在庞大的皇权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朱翊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里并无被戳穿私欲的羞愧与暴怒,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冷漠。
“你才十四岁。”
朱翊镀淡淡地开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你只知道纸面上的一千口井,你懂什么叫治大国么?这次朕就不治你忤逆之罪了!回去吧!”
言罢,他转过身,不再看朱常溪一眼,径直走向殿门口。
朱常溪跪在滚烫的石阶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瞬间被蒸发。
旁边的小火者想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朱常溪用袖子擦干眼泪,撑着地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数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