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驰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那块白布上扫过,三千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背着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郑守业道:“我是西都城南机器厂的郑守业,我们没有领头的,就是大家推出来的代表。”
王驰轻轻颔首,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先回去,工部会研究。”
郑守业没有动,他看着王驰的眼睛,道:“少司空,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也不走,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工部给我们一个说法为止。”
王驰的眉毛皱了一下,道:“工部有工部的程序,你们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
郑守业道:“少司空,我不懂什么程序。我就知道一件事,第三纺织厂转私之前,也没人给我们说法。转完之后,一百二十个人被裁,遣散费到手不到二十银元。如果我们现在走了,第二批转私的时候,是不是又没人给我们说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边围观的人都能听见。
王驰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里,看着郑守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
因为闹事的人可以抓,但一个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要说法的人,官府抓不了。
王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们等着,我进去打个电话。”
他走进工部衙门,过了两刻钟才出来。
王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刚吞了什么不好吃的东西。
他走到郑守业面前,道:“承天府衙的人一会儿就到,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的意见,我已经电报呈报内阁了。沈阁老的意思,让你们先住下,工部会派人在明天上午跟你们正式详谈。”
郑守业看着王驰的脸,没有追问,而是点头道:“好,我们等。”
当天傍晚,工部左侍郎王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沈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王驰坐在那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电报抄件,是西都发来的,内容是关于七名工人代表到上都上书的报告。
“怎么样?”
沈端问道。
王驰站起身,向沈端拱手行礼,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那些匠人并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沈端闻言不语。
“三千一百四十七个签名。”
王驰继续说道:“三千多个人,来自西都各个尚未转私的官厂。他们签了名,推了七个代表,坐了一天半的火车,从西都到上都,就为了在工部门口站一站,要一个说法。”
沈端还是没有接话。
王驰又道:“缩官转私这个政策,理论上是对的。但理论对的东西,执行起来未必对。我们在西都转了四十七家,结果呢?第三纺织厂裁了一百二十人,遣散费不到二十银元。西都第七机械厂那个韩铮,之前死扛着不签评估报告,坚持认为厂子是军工相关产业,最后下官给第七机械厂批了一个月的转私试运营期。现在又来了三千多人上书,要一个说法。阁老,你说他们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我们给不给得起?”
沈端依旧没有回答王驰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这几日没有就缩官转私之事发过任何旨意,从昨天到今天,乾清宫一切照常,陛下照常批阅奏本,接见朝臣,一个字都没提西都官厂转私的事。”
王驰闻言,皱起了眉头。
老皇帝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不说就是没有态度,没有态度就是什么都有可能。
沈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王驰听:“陛下不是不想管,他是想看我们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