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说什么?
如果说“老祖宗,我知道了”
,那意味着他知道自己的臣子在杀人,他必须追究,而追究下去,颜松会倒,颜示范会倒,牵连出的人可能比他预想的多十倍,朝局将大震荡。
这种规模的震荡,他承受不起!
如果说“老祖宗,我不知道”
,那他就是个瞎子,一个被臣子蒙在鼓里的瞎子。
就在朱厚熜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朱高燧再次传音道:“我替那些死于洪水的百姓,问你一句:此案,查还是不查?”
“老祖,我错了。我太急了。”
朱厚熜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地回应道。
但是,他等了半刻钟,也没有等到朱高燧的回应。
朱高燧的沉默以对,比训斥还让朱厚熜难受。
万寿宫里。
檀香依旧燃着,青烟袅袅,笔直地升向屋顶。
《道德经》摊开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翻到的那一页写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朱厚熜跪在蒲团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因跪坐太久双腿发麻,刚才又受了极大的惊震,起身后踉跄了一步,若非扶住了身旁的案几,恐怕已经摔倒。
“来人!”
朱厚熜的声音有些尖锐,像被踩到尾巴发出尖叫声的野猫。
随侍太监黄锦闻声而入。
黄锦在西苑伺候了十几年,从没见过朱厚熜如今道袍汗湿、面色铁青的模样。
“传旨,着锦衣卫即刻赴浙江,密查河堤溃决一案。”
朱厚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密查不是公开的查,而是暗中的查。
暗中的查意味着皇帝还没有决定公开追究,但已经在动手了。
黄锦先是一愣,然后急忙躬身领旨道:“奴婢遵旨。”
他之所以会愣一下,是因为浙江河堤溃决的事,他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就算按照八百里加急的驿递速度,浙江的水灾消息至少要三四天后才能到。
除非杭州电报局用无线电台发了密电,但往常的密电要么是吕芳处置,要么是他处置。
现在,吕芳不在,他也没收到密电。
说明朱厚熜还有其他获取浙江消息的渠道,而且这个渠道神秘莫测。
黄锦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万寿宫。
他走在西苑的回廊上,脚步越来越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即老皇帝的情报渠道来自哪里?
黄锦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望着西苑上空那片深紫色的暮云,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了上来。
莫非,老皇帝修道真的修成了?
黄锦打了个寒颤,如果老皇帝真的能未卜先知,那这朝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