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必昌道:“领赈灾粮的,先签改种契。”
言外之意是不改种的不发粮,饿死活该。
何茂才没有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动作,比刽子手挥刀还干脆。
窗外的蝉鸣又大了起来,尖锐刺耳,像是在替那两千多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发出最后的声响,撕心裂肺。
八月初一。
傍晚,太阳即将落山。
西苑,万寿宫。
朱厚熜正在打坐。
万寿宫是嘉靖帝修道的场所,这里没有朝堂的喧嚣与奏疏的烦扰,只有一炉檀香、一架古琴、一卷《道德经》。
朱厚熜今年六十三岁,嘉靖二十五年时他又重新开始修道,至今已经十七载。
他每天打坐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旁人以为他是迷信长生,只有朱厚熜自己心里清楚,他修道不是为了长生,而是为了清静。
其实,所谓的清静,不过是为了逃避现实罢了。
只不过,他今天的清静被狠狠地打破了!
“厚熜!”
一道声音直接在朱厚熜的脑子里面响起,像一道炸雷。
朱厚熜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从这道声音里听出了极度的愤怒,急忙低头屈膝跪下,用心声回应道:“老祖!”
朱高燧传音道:“浙江暴雨,河堤决口,淹没良田三十余万亩,百姓溺亡数千人,流离失所者近三十万。”
朱厚熜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膝盖上的道袍。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在半闭的眼帘下剧烈收缩,因为朱高燧不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朱高燧接着道:“我要告诉你,河堤是人为炸毁的!”
朱厚熜的手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跪在蒲团上。
这句话像一道雷霆,劈在了他的头顶。
他的身体没有动,可是他的脊背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瞬间渗了出来,将贴身的道袍洇湿了一片。
人为炸毁!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把利刃,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朱厚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知道?说他被蒙在鼓里?
朱高燧继续传音道:“淳安、建德两县河堤,七月二十九日夜间,九处同时被杭州知府马宁远命人用火药炸毁。炸堤的目的,是淹没百姓的稻田,逼迫他们改种桑苗。”
“而授意马宁远炸堤的,是浙江布政使郑必昌、按察使何茂才。”
“至于授意郑必昌和何茂才的人,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朱厚熜闭着眼,额角的汗珠汇成一道细流,顺着颧骨滑落,滴在道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毁堤淹田——人为炸毁——三十万亩——数千人溺亡——郑必昌——何茂才——颜松——颜示范——改稻为桑——五十万匹丝绸。
这条沾满了血的链子,一瞬间就在朱厚熜的脑子里串了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口说道:“老祖我——”
朱厚熜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