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结冰的官道时,陈伯涵的羊皮手套已被车帘磨出毛边。
他掀帘望了眼远处山坳里飘起的炊烟,喉结动了动——那烟是青灰色的,混着松枝与湿柴的气味,和洛阳城熏香里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陈大人,到了。”
车夫甩了个响鞭,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脆响。
河东郡衙的影壁上,“策论兴邦”
四个朱漆大字被风吹得有些褪色,却仍刺得陈伯涵眯起眼。
他刚跨进二堂,便听见后院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哗:“这题分明是考守夜,怎的要我们说妇人?”
“县尉大人说了,防贼不分男女!”
绕过月洞门,眼前景象让他顿住脚步。
三十多个穿短褐的乡勇、五六个皂衣衙役,还有两个裹着粗布裙的妇人,正围在青砖地上的沙盘前争论。
沙盘里堆着土山,插着几支代表县城的小旗,县尉张九斤正用竹片敲着“城墙”
:“后半夜贼爬墙,你们的梆子还在按更打,等敲完三更,贼早摸进粮仓了!”
“小的有法子!”
人群里挤进来个穿靛蓝布袄的妇人,鬓角沾着草屑,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是卷宗里提到的李氏。
她蹲下身,指尖在沙盘边缘划了三道:“一更到二更,东市打双梆子;二更到三更,西坊敲单梆子;三更后,南北街轮流响。贼摸不清哪片有人,爬墙时准撞着巡夜的!”
“那妇孺咋办?”
有乡勇扯着嗓子问。
李氏抬头,眼尾的疤被夕阳照得发亮:“每五户发一面铜锣,夜里听见动静,最壮的那家先敲,左邻右舍跟着响。铜锣声像滚雷似的,贼还没进巷口,半条街的狗早叫翻了天!”
张九斤的粗眉毛跳了跳,抄起竹片在沙盘上比画:“若贼分三拨,东、南、北同时摸?”
“更鼓错着打!”
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东头敲完半刻,南头才响;南头歇了,北头再应。贼听着像有人来回巡,保准不敢硬冲!”
沙盘边的人全静了。
陈伯涵摸出怀里的巡查令,指腹蹭过刘甸亲批的朱红印泥——他原以为乡野策论不过是画个塔、写个口诀,此刻却见李氏的指甲缝里沾着泥,说出来的法子比许多书吏的策卷更带烟火气。
“演练!”
张九斤突然吼了一嗓子,“拿草人当贼,按李氏说的来!”
暮色里,二十个乡勇扮作“盗匪”
摸向“县城”
。
第一拨刚摸到东墙根,东市方向便传来“梆、梆”
两声;他们绕到南墙,南坊的梆子却迟了半刻才响;等摸到北墙,北头的铜锣“哐”
地炸开,紧接着东西南三面的锣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漫过来。
“停!”
张九斤的铜锣敲得山响,“三拨贼全被截在墙外!”
人群爆发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