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宠拍掉碑座的雪,“胡人看了,要么怕,要么馋。怕的会跑,馋的……”
他望着远处山坳里冒起的炊烟,“会自己走过来。”
三日后,第一拨乌桓斥候摸进了碑林。
为首的百夫长拨开刀尖上的积雪,盯着“妇学章程”
里“女子可记家账”
那句,突然用生硬的汉话骂:“妖言!”
他抽出腰刀要劈碑,却被身后的年轻士卒拽住:“阿叔,我阿妹总说……”
他指着“女儿亦可入学”
六个字,喉结动了动,“她说汉人的女娃能读书,比我们的金项圈还金贵。”
百夫长的刀当啷落地。
他蹲下身,用冻裂的手指摩挲“孝经”
里“父母在,不远游”
的刻痕,突然哭出了声:“我阿爹死的时候,我连他名字都不会写……”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乌桓营寨里,苏婉儿正把最后一粒算筹拍在羊皮卷上。
她裹着破棉絮缝的“囚衣”
,腕上还系着假装的锁链,却笑得比帐外的篝火还亮:“大汗的牧群,去年报了三万头羊,可按草场算,最多养两万。少的那一万……”
她指尖划过羊皮卷上的墨痕,“都进了左贤王的私圈。”
帐外的萨满突然拔高了诵经声,铜铃震得人耳朵发疼。
苏婉儿却提高嗓门,将《正俗论》里“桀纣失天下,失于民不识义”
那句念得抑扬顿挫。
左贤王的母亲突然掀开帐帘冲进来,手里攥着半卷染血的布帛——那是她托汉商带来的家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娘,我在归化城学了字,会算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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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真的!”
老妇人的银簪戳向左贤王的胸口,“你阿爹当年说,草原要像汉人那样,得让百姓心里有杆秤!”
帐外突然响起喧哗。
苏婉儿透过帐缝望去,见几个乌桓女兵正围着块石碑抄写“算术启蒙”
,其中一个把算筹往怀里揣时,被同伴拍了下手:“别抢,明日我抄给你。”
涿郡城头的梆子敲过三更时,王伯昭的佩刀在雪地上拖出半道深痕。
他巡营走到后寨,忽闻柴房里传来细碎的读书声:“民不可无教,国不可无笔……”
“谁在乱嚼舌头?”
他甩袖冲进去,火光照见十几个士卒围坐着,中间坐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
她怀里抱着本翻得卷边的《天光录》,见他进来也不慌张:“将军,我给丈夫写了三年信,今天才知道他守的是狼头烽燧。”
她举起手中的纸,“您瞧,这是他教我写的回信。”
王伯昭的瞳孔骤缩。
那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分明写着:“阿娘莫哭,我在这边能识字,等打完仗,咱们开个小书铺。”
他突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家信——妻子说,女儿偷偷跟着绣衣娘子学了二十个字,现在能认他的官印了。
“这是动摇军心!”
他吼得自己都心虚。
妇人却笑了:“将军,您当年在雁门关受伤,是我男人背您下的山。他说,要是能认路牌,就不会绕三里远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