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录音还在放着,宛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经过年岁消磨,没了一刀刺中要害的锋利,却仍能把时妄和季颂剐得鲜血淋漓。
录音播到了后段,钟墨再次劝说季颂,季颂回应,“不要再找我了,法庭上见吧。”
声音清清淡淡,说的话却太狠心。
季颂耳朵里听着录音,视线低垂着没看时妄。
录音陷入安静的间隙,他低声说了句,“我自罚一杯吧。”
说完伸手拿起酒瓶倒了一满杯,还没等他把杯子举起来,时妄突然抬手摁住杯口,视线锁着季颂,眼里的情绪明显快藏不住了。
季颂抬起眼,时妄俯身凑近了,问他,“季颂,到底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恨我?前前后后加在一起我们也有五年多了,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让我怎么信?”
时妄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很酷,也一直是很有个性的男生,不管心里情绪多强烈,往往嘴上也就说几个字。
当年他才二十岁,喜欢季颂就一头扎了进去,现在他二十五了,为了季颂坐了两年半的牢,背了案底,即使这样他也试过原谅季颂,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前任,他把自己能给的都掏出来了,从来没有薄待过那份感情。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就连季颂病那次,他也不曾说到这些。
季颂眼眶红了点,忍着哽咽,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前几年我对你有所隐瞒,但是重逢以后没再骗过你,我说爱你,说要把你追回来,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与录音里自己的声音重合,时妄盯着他苍白瘦削的一张脸,脑子里却是各种混杂的声响。
尤其当季颂说到爱他时,背景却映衬着录音里的冷淡拒绝,一时间反差和讽刺都拉满了。
“别解释了,别再说爱我。”
时妄出声打断。
他的手从杯口移开,转而直接拿起了酒瓶,眼里有种几近失控的狠戾。
季颂似乎猜到了时妄要做什么,但他没躲。
时妄伸手掐住他的脸,他便顺着他的手劲仰起了头。
酒精灌进嘴里的一瞬,季颂感到无法呼吸,口腔鼻腔里全是灼烈刺激的酒气,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子激了出来。他被迫吞咽了一些,还有少量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淌,滑落在进白色衬衣里。
时妄一直很喜欢季颂身上清冷自持的气质。每当周围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独季颂醒着,那双眼睛澄澈清明地看着人,时妄就觉得他让自己格外心动,也从来不舍得往他身上沾一点脏污。
可是这一刻,时妄不再那么想了,对一个人的感情扭曲到了极致就是毁灭。他要把他毁了,就让他碎在自己手里。
接近大半瓶酒在短短半分钟里倒下,直到时妄看到季颂脸上流淌的泪痕,倾覆的情绪一下陷出缺口。
他猛地一松手,季颂直接跪了下去,一手撑地,一手卡着自己咽部,开始剧烈咳嗽。
时妄站在他跟前,眼看着他肩膀抽搐,撑地的那只手徒劳地在地板上抓了几下,原本细白修长的手指因为抓握得太紧瞬间红了。
时妄的眼神也变了,站在季颂跟前停滞了几秒,然后朝着季颂伸出手,然而还不待他碰到他,季颂猝然起身,踉跄地冲进了洗手间。
不管酒量多好也架不住这样空腹灌酒,季颂眼前都是模糊的,嗓子又烫又疼,循着晃动的灯光摸进洗手间,又重重靠在门上,反手将门锁死。
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让时妄看见自己这么不堪的样子。
季颂的肠胃本就比较弱,前几次去喝酒前都吃了些东西先垫着,今晚这大半瓶酒虽然不是全喝下去,但那种粗暴的灌法换谁也受不了。
季颂趴在洗手台边干呕了一阵,急喘和咳嗽渐渐平复了些,胃痛却愈演愈烈。
他抔水洗了脸,撑着站起来,又背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手下迟缓地扎着头,暂时他还不想出去面对时妄。
等他关掉了水,盥洗室里恢复安静,时妄站在外面敲了几下门。
季颂忍着胃痛,说了句,“没事,不用管我。”
他嗓子有点哑,但语气里是一点情绪都没有的。
这次是他自己送上门的,上次也是,每次过来的路上季颂都会想,如果时妄对自己再狠一点就好了。
今晚他也算是求仁得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