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锦衣卫指挥使陆柄大步走出,手里捧着一厚沓卷宗。
“念给李大祭酒听听。”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陆柄翻开卷宗,声音冷厉没有任何起伏:“泰昌六年,李文儒长子李宗堂,在老家强占良田三百亩,打死佃户两人,当地知府畏惧李家清名,将此事压下。”
李文儒脸色微变。
“泰昌八年,李家打着讲学的名义,大肆接受地方富商挂靠名下,以此隐匿人口三百余户,逃避朝廷赋税整整六年。”
陆柄翻过一页,继续念,“泰昌九年,李文儒的侄子在青阳借收租为名,逼良为娼。”
随着陆柄一件件念出桩桩罪状,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激愤的太学生们,悄悄低下了头。有几个和李家走得近的监生,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李文儒跪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柄大骂:“阉党走狗!竟然捏造证据构陷老夫!老夫一生清贫,为国朝养士,天下人皆知!”
陆柄根本不理他,将几份画押的供状直接甩在李文儒脚下。白纸黑字,印着鲜红的指模。
朱平安看着身体微微抖的李文儒。
“你不是怕泥腿子识字后天下大乱。”
朱平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字字诛心,“你是怕泥腿子识了字,看懂了契约,你们李家就再也没办法用阴阳合同兼并他们的土地。你是怕他们懂了《泰昌民法》,被打死的时候知道去哪里告状告得倒你们。你是怕你们垄断了千年的学问,被朕分给了全天下的百姓,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就再也唬不住人了。”
李文儒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层伪善的皮被当众扒下,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们不是说劳心者治人吗?朕今天就给你们机会。”
朱平安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几百名监生。
“传朕旨意。”
曹正淳立刻展开圣旨。
“国子监祭酒李文儒,纵容族人欺压百姓,本该褫夺功名交由刑部问罪。但念其满腹经纶,免其死罪。即日起,抄没李家所有非法所得田产充入国库。李文儒及今日参与静坐之太学生,全部配北境。”
满场皆惊。配北境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别急,还没完。”
朱平安打断了下面的骚动。
“你们不用去戍边,也不用去修路。北境现在刚收归版图,满地都是鸿煊旧民,正缺人教化。你们去了北境,一人分一个村子。三年之内,把你们村子里的旧民教得会说泰昌话,会背《泰昌民法》。完不成任务的,直接斩。做成了,朕准你们回京继续考科举。”
朱平安走到李文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爱卿,去北境好好用你的圣贤书治治人。典韦,帮李大人收拾行囊。一顿干粮都不许带,今天傍晚就给朕滚出京城。”
典韦咧着大嘴,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李文儒,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大步向外走去。几百个刚才还骨头硬的太学生,此刻鸦雀无声,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一场以孔圣人名义起的逼宫,被朱平安用最粗暴的方式踩在了脚下。学问是好东西,但在泰昌朝,谁敢拿学问当刀子对付底层百姓,朱平安就折了他们的笔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