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候跟过镇南军,在南关打过三仗。”
老头把右手伸出来,翻过来给老孟看。掌心一道疤,从虎口拉到手腕,皮肉皱缩成一条白线。“这是第二仗留的,敌人的刀砍过来,我拿手挡的。”
老孟是边关退下来的人,认得出刀伤,看了那疤一眼。是真的。刀口走向从外往内,是格挡时被顺势划开的角度。不是干活磕的。
“大爷,您的军功朝廷认。但这回征的是年轻人。”
“年轻人?”
老头把手收回去。“我十七岁当兵的时候,你还没断奶。那会儿征兵是什么场面你知道吗?”
老孟没接话。
“抓壮丁。”
老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周围排队的人都安静了。“衙门的差役挨家挨户踹门,拿绳子捆。家里有两个儿子的抽一个,一个儿子的也抽。我爹跪在差役面前磕头,磕出血了,也没拦住。”
队伍里没人笑了。
“我不是想当兵。我是没办法。当兵能吃饱饭,不当兵就饿死。进了军营第一天发了两个馒头,我嚼了一个,另一个揣怀里带回去给我娘。”
老头顿了一下。
“后来打仗。南关城头,死了三百多人。我身边睡帐篷的四个兄弟,回来了两个。一个没了左胳膊,一个瘸了。我算运气好,就划了这一刀。”
老孟把竹尺放在桌上。
“大爷——”
“你让我说完。”
老头抬手指了指身后排队的那几百号人。“你看看他们。”
老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队伍里的年轻人表情各异。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互相推搡打闹的。但没有一张脸上的表情是死灰色的。
“我那会儿排队当兵的人,一个个跟去送死一样。眼珠子不转,脸上没表情,被差役赶着往前走。跟赶羊没区别。”
老头转回身,看着老孟。
“今天这些娃娃呢?你看他们的眼睛。一个个追着来的。没人拿绳子捆他们。榜文贴出去,自己跑来排队。”
他拿拐棍,不对,他没拐棍。他站得挺直的。比进来的时候直。
“为什么?因为他们信。信发饷银的话不是白说的。信家里的田赋真的会免。信当了兵不是去填坑的。”
队伍后面有个愣头青喊了一句:“大爷说得对!我就是自己来的!我爹还拦我,我翻墙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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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声起来了。但笑完之后,不少人点头。
老孟沉默了一阵。
“大爷,道理我都懂。但规矩改不了。您这岁数,上了战场,体力跟不上。”
老头把葫芦重新挂回腰带上。
“我不上战场。我教。”
“教什么?”
“教这帮毛头小子怎么在阵前不尿裤子。”
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三仗。活下来的人才知道活着的窍门。你让我进军营,我不拿刀,我给他们讲。讲战场上的规矩,讲怎么判断敌人的刀往哪砍,讲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不能跑。”
老孟把这事儿报上去了。报到兵部。兵部左侍郎也不敢拍板,转呈戚继光。
戚继光翻了翻老头的旧军籍档案。镇南军,步卒。参与南关守城战。编制内记录:斩首两级,负伤一次。服役四年后因伤退出。
戚继光提笔批了三个字。
“收。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