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门外的校场空了三年没用过。地面上的杂草被连夜拔干净,黄土重新夯过一遍。
四张桌子并排搁在校场入口。桌后面坐着兵部的书吏,笔墨铺开,花名册翻到第一页。桌子左手边立了一根杉木杆,杆上钉着一条长尺,竹片做的,刻度从底端往上排。
一百六十。
红漆描的线。过了这条线,才有资格站到第二关。
杉木杆旁边贴了一张榜文。戚继光亲自拟的,字不多。
“泰昌征兵令。凡我朝男丁,年满二十,二十六岁以下,身高过尺者,皆可应征。入伍即发饷银,月俸一两二钱。家中父母妻儿,免田赋一年。”
榜文贴出去的第一天早上,校场外排了四百多人。
到第三天,排队的人从校场门口一直甩到东门大街尽头,拐了个弯,又顺着城墙根排出去二百步。兵部的书吏换了三拨。笔秃了七支。墨磨干了两块。
负责量身高的是个姓孟的老卒。在边关待过八年,左耳朵缺了一块,被箭擦的。退下来之后调到兵部当差,平时管管军械库的账,今天被拉来量人。
“站直了。脚跟贴杆子,脑袋别缩。”
一个黑瘦的小伙子贴在杉木杆上。老孟把竹尺板压在他头顶,眯着眼看刻度。
“一百六十二。过了。右边排队去。”
小伙子咧嘴笑着跑了。后面跟上来一个壮实的,膀子比门框还宽。
“一百七十一。过了。”
再下一个。矮墩墩的,脸上还带着稚气。
“多大了?”
“二十!”
老孟看了他一眼。
“户籍拿来。”
小伙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户籍文书。老孟接过去看了一下出生年月。
“十八。差两年。回去等着。”
“我吃得多长得快,再过两个月肯定够了。”
“两个月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下一个。”
小伙子被后面的人推着挤出了队伍,嘴里还嘟囔着不服气。
量到中午,老孟灌了三碗凉茶。嗓子快冒烟了。
“站直了,脚跟贴。”
话说到一半,噎回去了。
面前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皮皱得跟核桃壳一样。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布带上挂着个豁了口的葫芦。
老孟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大爷,这是征兵。”
“我知道。”
“征的是二十到二十六的。”
“我也知道。”
老头把葫芦从腰带上摘下来搁在桌上。“量一下。”
老孟没动竹尺。
“大爷,您今年高寿?”
“五十七。”
后面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传得挺远。老头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