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抬头笑笑,“我知道。说到底你我兄弟,终究是不得志之人。”
谢迈凛在棋奁里乱抓了一把,“我固然有前因,没什么好惋惜,但兄长你不一样,你有大才,留待来日,必有光辉之时。”
谢迈衍端茶笑着摇头,“来日复来日,来日何其多。当年我高中之日,何等风光无限,前途灿烂,天地之渺小似刹那便可由我平步青云,但又如何,一如朝门深似海,前有忧后有虑,左右狼虎天外有天,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覆间。”
谢迈凛望着他,忽然很感慨,“人中龙凤尚且如此举步维艰。”
谢迈衍看了他一眼,倒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大约只是回应这番交谈,但谢迈凛却顿时明白了他兄长为何“行路难”
。
谢迈凛苦笑道:“前番因我谢家元气大伤,今朝因我兄长郁郁不得志,论雄才大略,我何能与兄长相比,事有势逼,允我一时之得意,竟祭兄长之志。”
谢迈衍道:“人各有命,你有你的运数,我有我的,纵有刑冲,但你我毕竟是一家人。”
谢迈凛想起谢迈衍曾劝他离开阳都,他如果不在,兄长们都有更好的前途,他如果死了,也是一样,但兄长们总不能对他直白地要求他去死,时也命也,做个抉择,舍不掉兄弟手足,只能换个天下之主。
无妨吧,终究是忠国之臣,终究是爱国之士,谢迈凛看着他兄长怅惘的脸,正望向高塔外的浩渺海天。
困顿,困顿,穷则思变,他因自己被压抑如此之久,也该有自己的事业了。
谢迈凛也朝外面看,但与兄长一样,这样开阔的景色,也无法撑开他们的心胸,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想要更好的东西,人生天地间,蹉跎远行客。
他想,隋良野呢,隋良野该怎么办,隋良野该何去何从,天地看似广阔,但其实容不下两批志向相左之人,他的事业,以及拉他上船的兄长之事业,他们背后那些人的事业,和隋良野的事业相比,孰轻孰重呢。
倘若只有事业便也罢了,但是隋良野,我们这样的人,到了这个地步,是身家性命都绑上去了吧,那么说到底,问题就变成,到底谁的身家性命更贵重。
***
如果可以,隋良野甚至愿意歇在春风馆。
不如愿的时候,总是会想念熟悉的地方,那地方温暖的时候多,轻松的时候多,心中不至于沉甸甸,以前还在春风馆的时候,隋良野迫切地想离开,因为那里的房间中他和男人们睡过觉,他想只要离开了那里,这段过去就一并消失,离春风馆越远,他的过去也就越远。
他总是很有仪式感,就像他在边家事后,许多年不走经过边府的院子。
但现在想起春风馆,想不起那些男人,只记得在春风馆他说了算,他有一个小天地,那里薛柳敬爱他,李道林服从他,所有人围在他身边,恳切地看着他,他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们回馈给他依赖。
在外面,并没谁依赖他,他还要日日顺从着皇上。
可那是皇上,天下没有人不顺从他。
而他打拼得来的隋府,又有太多谢迈凛。
他在路上想,隋府并不好,冷冷清清,颜色暗淡,花草单调,别无趣味。
于是他的步伐缓慢,那府宅在他脑海里越的诡谲暗沉,好似浮在海上的一座城,幽深空洞,漫无边际。
他远远地望着隋府,停在那里,犹豫着是否转头而去。
但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他重新抬起脚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今天不一样,大门敞开着,门口院内灯火明亮,树上挂着什么招福扣,有人在笑。
这个时辰家仆们没睡觉吗?
仆人们端着水穿梭,其中一个瞧见他,笑道:“大人回来了!”
隋良野谨慎地迈进门槛,听见笑声从远到近,影壁后闪来一人,红裙粉纱蓝钗,脖颈上一圈银项链,青绿耳坠摇晃着,看见他便笑起来,赶前几步,两手叉腰,嗔怪道:“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隋良野看见她,目瞪口呆。
边望善跳过来,挽住他手臂,“吃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