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没什么特别,谢迈凛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和人打打闹闹是再平常不过,只是隋良野从未和同龄人相处,只觉得这亲昵却又不暧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见他不答话,谢迈凛背着手,肩膀贴在谢迈凛肩膀后,连体似的,便走边低头看他的脸,“找什么?”
这种暧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讨厌,“上次你说,你不后悔。”
谢迈凛花了点时间想想是什么时候,想到笑了下,“原来我说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后悔的,你见过崔蕃了,他就是个放不下的人。”
谢迈凛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报应,就别杀人,哪有人一边杀人一边拜佛的,自欺欺人,装腔作势。”
隋良野道:“杀人是为了活着的时候活得好,求佛是为了死了以后过得好。”
谢迈凛很不屑,判定这样的人只是承受不起代价的废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求佛的时候佛对他讲‘只要你能活得好,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隋良野认真思考片刻,“倒也不会那么明显。”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谢迈凛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不由得想问,“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冥冥中有预兆,虽然还没到,却知道远处有该你做的事降临……”
谢迈凛听了这话,缓缓地转头看过来,隋良野自己倒先觉得这话已经神乎其神,虽然他平日占卜,但总归没让人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这话要说给同朝人讲,他的名声就要完蛋了,他这个升迁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让旁人听见,必要说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话就让隋良野十分现实地开始焦虑,万事一旦挂上前程,就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脸色已经出卖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侪一样,压抑是一种天性,越是冷漠面上越忧国忧民,越贪图享乐面上越端正严肃,真心或动机,别让人看穿。
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愣的时候就是真的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
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
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
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欲望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点点头,很认真的,像做出个约定,“有。”
他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该做,但是还是做了。”
谢迈凛忽然问:“你说隋希仁吗?”
“我和他……”
隋良野的话头停了,因为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面前的通路,已经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庙宇,大红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扯着挂绳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随时要滚落,庙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隐约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树摇扭,他们两人一时间忘了在说什么,顿了顿步伐,而后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经灭去,庙门在风中开合,廊檐下倏啦啦响着木牌的碰撞,云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对谢迈凛道:“我说有人会后悔,倒不是说他停下来,而是……”
他伸手去够木牌,谢迈凛会意,也抬头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杀的人姓崔,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