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培丰打断道:“你说的那个灭门案,当时有个举人参员叫青玉观,按察出了裁决后他一直向上主张,要求推翻,认为太‘息事宁人’,不够彻底,要求彻底查办易兴帮和灭门案的关系,并判死崔蕃,多方势力周旋下,最终没能成。但他强硬的风格出了名,传说你当时就很支持他,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蔡利水道:“你怎么认识得青玉观?他死在山东,难道……”
洪培丰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你的头。”
“对咯,这不是茅坑,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
洪培丰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么突然扯到青玉观?”
洪培丰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头,况且你敢说,你这样紧追不放,就和姓青的没有关系?”
蔡利水一脸不敢置信,声明道:“我俩可都是男子。”
洪培丰道:“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洪培丰定定地看着他。
蔡利水仰头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识,我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飘荡,要不是你家给我口饭吃,只怕我活不到八岁。你总说我跟外人对付你,丰仔,你知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你早就被抓进去盘问了,还能有现在这样的自由身?我自小爱念书,想争口气而已,也报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广州府念书,我这样的穷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学堂,我连毛笔都要捡别人用过的,我这样的人,本是念不了书的,要不是靠那点文章得人赏识,哪里有前程可言。我去广州之前,你娘还给我绣了荷包,我从没用过,因为我身上向来不过三个铜板,四季穿一套长衣,鞋子更是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听说富贵人家戴玉配金绣荷包,就给我也绣一个,麻荷包,你见过吗,我那些同学们也没有。丰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难过了,我和他们天差地别,穷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争什么气求什么上进,人生来就有的鸿沟不是咱们念念书就能填补上的,别人几辈子攒下的前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头上么,我是真的顶不住。然后我遇到了青玉观,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书得多,路走得远,有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细枝末节里耽误太久,因为他我才能渡过难熬的时候,才能定下心来求学,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树忍耐过冬天。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东西,比如……什么,理想。在之乎者也之外的书,在千里万里外的人生千奇百怪的事,丰仔,人活着要看远处,要看高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蹉跎里,有更重要的事,比钱权富贵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洪培丰冷笑:“你高尚。”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脸红,苦口婆心,眼神紧,“兄弟……”
洪培丰打断他,“你也别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广州府念书求学,结交良师益友,没几年功夫就开始天下大义,对错是非,开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对对,你是不必低头看你脚下的泥了,你是看远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彩的,你潇潇洒洒拍屁股去广州府看天了,难道人人都有这个命吗。老兄,我告诉我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爹娘去世后我家给你一口饭,老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死得早,我娘给你的一口饭是从我们兄妹三人嘴里分出来的吗?有钱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报,我家给你一口饭,是把你当家里人,你念书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时间在书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来就不会走路,我妹妹还小满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学堂,但你念你的书,我念得下去吗。你说你到了广州府念书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没有断过,阿水,你见过先生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为我出过几次头,难道你能永远为我家出头吗。送你去广州的时候我娘就说了,我们对你尽心尽力,不求你任何回报,你往外求学这许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请过你吗?你在外当差许多年,我洪培丰有一件事求过你人情吗?到头来你竟然有这样高的态度,你竟这样纯洁无垢,原来是我这种小市井终日庸庸碌碌不够品格做‘重要的事’。老兄,你还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试试向我一样,出来讨生活,在海里拉渔网一站站一个晚上……冰冷的海水啊,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说‘蹉跎’,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你的手。那时候我每天每夜没命地做工,讨几个辛苦钱给家里人看病,送走老娘送走老哥,办完这个丧事办那个,那时候没钱办丧,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里我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土,头顶只有月亮,荒野山上只有狗叫,换旁人就吓死了,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怕,老兄,那时候我一边挖土一边想,我洪培丰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我。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在那干净的学堂和穿得好的同学比来的,书里也给不了我,什么更重要的事,什么更高更远的事,我不去想,远处的人怎么样关我屁事,但有一条,就一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我的对头。一旦有人不识好歹非要同我斗,只能不死不休。”
火苗蹿上一下,呼啦啦响了几声,水又烧开,呼哨一样叫着,风抖得旗倏倏响,树叶也在远处齐整地摇,周边静谧又嘈杂,杂声中,蔡利水和洪培丰都不言语,平静地看着彼此。桌上的酒和茶,一叠又又一盏,如今都停下来,放在一旁,杯中酒面摇曳,灯火明灭,萧瑟惨淡。
蔡利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洪培丰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壶,伸手去摸壶壁,极烫,但他将手指贴在上面,眼见着手指红起来。“纯金的。”
他道。
蔡利水无奈地笑笑。
洪培丰抬起眼,“我可以送给你。”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我不想要。”
洪培丰道:“是吗。那没办法了。”
蔡利水道:“是啊,那没办法了。”
他说罢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从身上掏出荷包,洪培丰多看了几眼那荷包,当蔡利水从中掏出六个铜板时移开了眼。
蔡利水把铜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对他道:“珍重,兄弟。”
洪培丰不答话。
蔡利水转身走入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