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里,黄岐东道:“不如我去他帐中,带着刀。”
“你赢得了他吗?”
“他应该不会提防我。”
黄岐东揣测。
我不同意,“没有用的,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撤兵这种话,刀一放下来他不做你又能如何?再说了,那可是谢迈凛,你威胁他,他就乖乖引颈待戮吗?”
黄岐东唉了一声,抓自己的头,“那你说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去把我弟弟带走算了。”
“做逃兵啊?”
黄岐东沉默。
“其实有个人还是有可能的。卢曲平。”
“卢曲平?”
黄岐东疑惑道,“她这个人,挺严苛的。”
“但是她有种。”
我告诉黄岐东,“她敢跟谢迈凛叫板,也没有死穴或把柄在谢迈凛手里,也不算完全的谢派,没人比她更合适去和谢迈凛谈判撤兵的事了。如果她威胁撤兵,谢迈凛怎么也要谈一谈的。”
黄岐东搔了搔脸,“跟主将叫板,说好听点就谈判,说不好听……”
“那就看她卢曲平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也很奇妙。
那晚上她救下的那个要死要活的女子,至今还在打扰卢曲平。
那女子太能折腾,一开始不愿意和卢曲平或是任何军队的人对话,卢曲平又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便秘密找我去。我是个没威胁的人,那女子看见我,听我说话,也愿意跟我说几句。
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死,不全是因为在统管所出来污了清白如何如何,只是她知道,早晚都是死,凭什么在死前还要做这恶心的事。统管所的管理越到后期越严苛,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尽头就是死,死就在眼前,疯狂和绝望交织,赤裸相见人又多思,群起而攻又伤体败兴,女人死太多以后,男人也被抓进来,x割后行使一样的功能,到后来已经不限于统管所,皇宫破城之后,统管所不再重要,监管形同虚设,人不做人,鬼不是鬼,x和的、勾x的、赌狗细作野徒交行,还有不得不说的问题,怀孕。割掉舌头的男子女子,没有人清扫的逼仄小屋,不见天日的昏暗角落,赤的麻木的等死的人,自己用铁丝勾死胎的女子,血和尿满地流的门口,却不许离开,被限制在其中,死期不到,还有人来光临,在这地上死气沉沉的白花花的□□中,指一个两个拖着头带去后面,松垮地拨开阴股毛,暂时忘却这屠杀夜,这肮脏的一切,偶尔烛火在窗台上望月亮,都想不起来这个士兵在家庄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三亩田地,这个女子是闺房小姐饱读诗书才学无双,这个少爷是文质彬彬玉树临风。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这张油渍的桌子,这吱呀四窜的老鼠,她头里的枯草和米粒腹部蔓延的红斑,他手心上的伤疤和脖子上积起的一个个脓包,都不要去想。
我和卢曲平听她说,她面无表情,一心求死,她说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姐妹们,我们要的不多,放我们去死吧。她望着手心的一朵莲花,贴在自己脸上,她说来生不做人了,做一颗树,不再做人了。
卢曲平沉默。
我懂她,死了就解脱了,下一辈子重新来过,干干净净,做个幸福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卢曲平没有答应她,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尽力保全她。以往我向卢曲平提及“无辜”
,她从来没有具象地想象过,现在这个女子出现在她面前,和她家中的妹妹太像,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于是我趁热打铁,把其中种种跟她说清楚,只有她有力量和权力“劝”
谢迈凛撤兵。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始终认为,这场仗打得太惨烈了,打到这个份上不斩草除根,一定后患无穷。
可我着实喋喋不休,她也实在于心不忍。
最后她对我道:“我可以跟谢迈凛谈,但是我只会要求他把统管所的人杀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一句,“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我站起身指着隔壁帐方向,“你要她也死吗?”
“她本来也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