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到这里已经很是激昂,突然想起谢迈凛的眼睛,不知道十一岁时他望着被屠杀的睢阳滩,是不是也是这样想。
我还没能下定决心成为谢迈凛的敌人,不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尚且还有一小部分所余不多我认为终究死的是厦钨人,不是我的同胞,我只是从伦理上觉得悲哀,但并不从情感上觉得疼痛。或许我也并不是个真正胸怀天下的士大夫。
我折回去睡觉,什么也不愿多想。
在我的“不想”
和黄岐东的担忧中,围剿皇城的行动开始了。
到这一步,四象收缩至都城附近,现存的活人,只剩下了谢迈凛最早进入的、脑团队在的都城。题外话,谢迈凛其实稳定地派出一批人去监督前线的屠杀工作,而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卢曲平。我的意思是,卢曲平是个女子,这样残酷的事她倒是办得很得心应手,不知该说她敬业,还是她冷酷。我只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不太爱笑,似乎眉头永远微皱着,不和谁开玩笑,很有威严,说实话她身上那种“不怕死”
的气质是最重的,这可能和她长期充当刺客部队领军有关,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需要一击制胜,就像一个射箭手,没有太多修正的机会,所以比旁人更加紧张。不难想象在卢曲平的督管下,我相信腹地内不会再有活着的人。
也许是我的想象,只是我现在站在城门楼向四方望,感受到强烈的风,不知是不是远处荒野起的风吹过厦钨的土地,土地上再没有人,所以风急风大,一路畅通无阻,扫到我面前。
有时在日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北方有条红色的河,在厦钨的图纸上这段距离不该有这条河,我对黄岐东道原来厦钨人自己画地图也会出错。黄岐东靠在城墙上向远处望,面无表情地告诉我,那不是河,是我看错了,在沙漠里常有,这叫海市蜃楼,那是远处的河,更北更北的河。
怎么厦钨有红色的河,厦钨北面是红土红泥吗?
那不是红土,那是血。
我重新去看,看不出河水有无在流,河上有什么飘过,只是风强风劲,四方空空。
在皇城围剿开始时,谢连霈长期把持的秘密搜捕派上了大用场,自谢迈凛进入都城以来,秘密搜捕已经抓了不少有反心的厦钨人,关押在地牢中,皇城围剿总攻第一天,那些被羁押的犯人开始被陆续私下处死,换句话说,虽然明面上是攻打皇城,实则都城内外的肃清都已经展开。
打皇城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把握赢的程度,谢迈凛操控着局势,制造出一种焦灼的错觉,让胜利延迟到来,保持军士的进取心和紧迫感,并通过影响都城内外百姓,将对战争的恐惧深入至每人心中,使他们夜不能寐,对输赢没有概念,不知道结局何时降临,在不确定中,焦虑的人短命,敏感的人忧郁,而有些人则会行动起来,筹谋反抗,这些人是谢迈凛刮杀的第一步,就像煮一锅带油的水,那些不甘的油当其冲。
皇城内外都在杀人,尸体会在午夜拉去京郊,现在虽还是秘密杀人,但不久之后,就在皇城攻破的那一天,我相信对都城内、皇城外的百姓屠杀也将开始。
但这里有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都城的人口比起其它道县,终究还是多的,如果按照屠杀的度,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长时间的征战是一回事,日复一日的杀人其实是另一件事。他们对此不是没有准备,我现他们开始集中女人到一个统管的地方去,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他们不打算杀女人,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此外,宋之桥开始在都城内控制钱粮的分,原本在刚到来时,谢迈凛便已经通过集中市场将将钱币逐步替换成军队铸造的不值钱的铁片美其名曰度金于是,现在叫停集市,实行分粮米便容易许多,很快的时间便控制了都城衣食住行种种大事小情。一开始都城百姓以为只是放弃了夜晚集市和原用的币钞,温水煮青蛙,如今他们已经完全落入谢迈凛的掌握中。
围剿皇城行动的头一个月,都城百姓中秘密逮捕三千人,几乎每天都有百人被抓走处死,这些人被带离都城,听说在远郊的平野上,有数十个埋杀的俘虏坑。一开始还有装模作样的审查令,第一个月月尾,便不再装这些腔调。皇城派人来和谈,就地斩杀,拖出去埋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二个月开始,情势便已经明朗了。先是皇城内的贵族,他们被围攻太久,吃人分肉什么事都做了,和谈无望,反抗无能,皇帝放火烧宫,火被谢迈凛的军队扑灭,而后军队又退回宫外,却不占领,但是杀光了皇帝的近亲;皇帝的近侍如今已为谢迈凛做事,日日看着皇帝不准他寻死;皇宫领卫军被羁押,这个人名门望族出身,身世高贵,为人耿直,如今饿得骨瘦如柴,还能咬紧牙关坚持要皇帝去死,以维护尊严。其次是都城百姓,那些一开始最愿意反抗的,其实也是最有能力反抗的,一层人刮下来,剩下的都是老人、女子和幼童,如今男子,有手有脚的,不管是否愿意防抗,都会被找个由头带走,有些就杀了,有些拷打一通放了回去,家家人人自危。抓女子进统管所的目的也明确了,高压的屠杀不仅对都城的百姓造成影响,对谢迈凛的军队也有影响,他们需要在做杀人机器的间隙……具体的我不愿详述,单这样讲,统管所从第二个月月中开始启用,截止月末,已有一百七十六名女子自戕。这样集体的大规模自杀事件迫使管理人不得不另外调用专人来保证她们存活。
第二月月末的时候,屠杀已经变味了。都城屠杀和派出的屠杀军队本质上有三点不同。先是人数,都城的人数远胜过以往的道县;这就导致第二点,屠杀形式的不同,派遣队在一个地方进行完屠杀后可以开拔离地,前往中转地休整,但都城的屠杀是无休止的,侩子手和死亡者都不能离开;于是衍生出第三点,屠杀的管理模式不同,派遣队的屠杀本质上是战争的变种,只是消灭的是抵抗力量(多数情况下),但都城的屠杀则完全针对普通人,这就要求都城的管理者在本次屠杀中,不仅监管被屠杀者,还需要监管屠杀者。
这其中,屠杀者的心态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人们逐渐开始异化,对生死的默然导致对精神刺激的追求,直接表征是性刺激阈值的提高。为应对女子们在统管所的不适宜和大规模自杀,那位皇宫领卫军被做了示范,他被三条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了轮番鸡x,这个场面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方面,放弃抵抗的女子大幅度增加,从第二个月月末开始,自杀的女子数量锐减,另一方面,我方军队的精神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塌,对死亡缄默和对谢迈凛的忠诚在这种异化的环境下,开始走向一种极端的麻木和暴力,这泄在统管所女子身上,也泄在进一步的屠杀上。
于是自第二个月末开始,长达十天左右,军营出现了轻微的混乱,那是个很微妙的节点,人心出现动摇,又是夏天,更加重了某些不安与躁动的气氛。我对于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这也是我头一次和无数将士深切共情,他们不是谁的刀和狗,他们只是打了很久的仗,只是想结束。
我在这个时候把我的一切想法对黄岐东摊牌,我告诉他我决定做谢迈凛的敌人,我认为这一场仗可以结束了,放那些女人们回家,放那些男人们一条生路。
黄岐东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半晌只道,跟他斗你没胜算。
我告诉他,只有我当然不行,要和军队中的兄弟们一起,你有家有口有兄弟,你离家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回家吧。
他垂下头,抱住脑袋,听到“家”
这个字眼,他一定感慨万千。
直到蜡烛燃尽,他才说好,他会去,和他信任的兄弟们说一说,如果有戏,再来找我。
但是谢迈凛这样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了军队潜藏的异变,他做了一件事,就是派卢曲平来摆平这些骚动。
这真是一步好棋,卢曲平实在是太正直太有威望了,她和所有将领距离都不近不远,在“有人就有江湖”
的军队里,她是唯一的、从始至终的中间派,所有人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做的是公事,没有私心。
这太可怕了,谢迈凛准备耗尽卢曲平的威望来保持屠杀的顺利,卢曲平也同意了。她整顿了统管所和在其中不守规则的士兵,规定了统管所的开张时间和其他等等,要照我说,其实她做了管理妓院该有的工作。一代传奇女将领我虽然不了解卢曲平,但真的很想问问她这就是你离家参军、九死一生所要希望做到的事吗。
很快屠杀便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统管所被移交到宋之桥手上管理,卢曲平腾出手做另一件事准备接管皇宫。
这说明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黄岐东的招募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很理解,谢迈凛的影响力持久且深入,而一点点不忍、一点同情、许多思乡,加起来不足以给他们动机违背谢迈凛,更遑论对抗。但黄岐东却一日比一日更信任我,成为我的战友,除了和他时不时打听到他弟弟日渐糟糕的情况有关外,也因为他和我谈话,看我借给他的书,在从古到今的兵法里,我相信他找不到以屠杀为目的的打法,过往所有人谈论的“灭国”
,只是皇权的颠覆和统治者的更迭,从未有过这样只是血脉不同,便要赶尽杀绝。
我也并没有干坐着,我决定去找一个人,谢连霈。
他答应见我,他的随军将我带过去,他正在给马洗澡,站在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那匹骏马红棕色的毛,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讲话,等我开口。那匹马就像主人一样没精神,千里宝马,最近也派不上用场。
我问他:“听说你常进出医所,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