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时候,东西北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屠城从四至开始,完成一村一县一道,逐渐向皇城收缩。
黄岐东收到消息时,东线已经屠至第七道了,不出两个月,就能收缩至皇城,和谢迈凛部队汇合。黄岐东明白这个“第七道”
是什么意思,并解释给我听,在分派前期,谢迈凛脑团队已经将厦钨的整个地图重新作画,抹去一切地县名,以东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远为一道,沿道展县村,一二三依次类推。这就意味着,所有地点通通变成一个代称,是军队前去诛杀的地点名称,他们前往,杀光,然后回来,军队是分批分次的,屠杀是有计划有规律的。
我猜,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黄岐东意识到这点时,坐在我旁边忽然起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沉默着走开了。我听说他去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宋之桥找到他,向他重申,军中不允许有私人信件往来,算上之前的羊肉事件,这是他第二次违纪,要受军棍。
那天打完已经子时,他摸黑来到我房中,在地上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我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坐在床上看他。
“你不可能不知道,别装了。”
他转头看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又转回去,垂着脑袋。
“所以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便留烛火在桌上,自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我闻到一股酒气和血腥味,他的脊背从衣服上渗出血。
“你觉得这仗怎么样算结束?”
黄岐东问我,我问谁呢。“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吧,除了他。”
黄岐东又问:“那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出来的。”
黄岐东叹气,搓了搓自己的脸,“听说谢连霈将军被送进医所了。因为……说是皇城里已经架大锅烧人了。”
谢连霈长期看这种东西,一时顶不住也正常。
“现在很多厦钨人也说咱们的话,”
黄岐东突然道,又看向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咱们的人,只是带点口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你的职责,杀人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有人给我递了个字条,说我弟弟很不好,非常不好。他在六道三县十二村杀了一个怀孕的女子,听说是扒着他的刀撞死的,自那以后天天觉得被鬼缠上,我想给他寄个佛珠去。”
他顿了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我问:“能把他调回来吗?”
黄岐东摇头,“以前有些将士也出现这种问题,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委以大任,但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
黄岐东疑惑地望着我,“你书读得多,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也许休息想通了就好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弟弟没时间去想通,日复一日,明日复明日,还有新的手无寸铁的人去杀,大概会积压在心里吧。”
黄岐东皱起眉,“我在说我弟弟,不是在说仗打得对不对。”
我沉默,黄岐东自知失言,猛地站起身,跌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我知道的,黄岐东弟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谢迈凛,你就是再谨慎,再精挑细选,但人终究是人,不是一把冰冷的刀,或许真的有无耻混蛋、真的有人冷漠无情,但大多数将士从军不是为了去异国他乡杀普通老百姓的,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远方的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军队输了,他们便要被闯进家门屠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