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工斜眼道:“码头上捞出来的,老天埋水里的。”
岳展懒得同他争辩,只道:“少他妈扯这些,快把它带走!怎么,你们还真要砸了关公像?”
“自从隋良野来了咱们这,就一直找咱们的毛病,断咱们的生路,”
赵大工话音刚落,众人就附和起来,他继续道,“这是逼咱们闹,让隋良野赶紧滚蛋!”
众人声势浩荡,岳展连连摆手,叫人别吵,又对赵大工道:“你这样闹,伤的是隋良野吗,隋大人是奉圣命来办事的,闹成这样先是咱们父母官要去交代!再说你口口声声说隋大人断你们的生路,这话能乱说吗,要是真能掰扯清,这话需要你们来说吗。你是楚家工,你闹就是楚家闹,你出头就是楚家出头,楚家出头就是咱们都出头,露出头给谁看,总督大人?巡抚大人?藩台大人?臬台大人?盐铁道司?你该不是想皇上来管吧?捞一块石头,砸一个石像,皇上就来给你做主吗?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赵大工听得懵,索性一挥手,“不管这些,兄弟们有家有口,要钱要生计,哪位老爷来管,咱们不管!老爷们管不了,老天管,给咱们一块天命碑,咱就搬过来给隋良野看!砸了这作假的关公像,酷吏不配造关公!”
岳展急得扯住他,“你知道你说什么?这石头在哪里造你实话告诉我,今天的事不要再闹,你们无非是想要钱,回去可以再商量……”
人群中忽然一声:“砸了石像,给他个教训!”
众人一道喊起来,赵大工挣开岳展,气势十足道:“岳掌事,我们的事你就别管了!”
又忽然盯着岳展淳朴而又狡黠地一笑,“要真没用,你们这雨天跑来做什么?”
岳展一愣,本以为赵大工这般粗人固执己见是没听懂自己方才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诫,没成想人家从没跟自己一条心。
说话间,后面的脚夫已经拉开架势,五六人吆喝着奋力一推,将个关公像轰地一声推倒在地,脚夫们呼起哨子来,呦呵地喊,一摆手把海里捞出的红字石拉到了高处。
岳展见这形势,知道多说无益,转身就走,不忘转头指道:“也就在这里你们过得好,才这样不受规矩,你且换个地方瞧瞧,当牛做马的哪有这些心思……”
远处沙乙桐一看,也招呼着先走,“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袁寿士跟着沙乙桐就走,楚夫人愁眉紧锁地看着,心想这三家怕是不愿再多管,终究还是得楚家来扛,当下既成这样,还是先走。
四人带着各自的随从仆人丫鬟疾步朝街口的马车走,以便躲开是非,刚绕过转角,走前面的沙乙桐脚步一顿,众人都跟着停下来。
隋良野撑着伞,挡在他们路上,侧脸朝里面望望,看起来悠哉悠哉,好像画中仙,雨中游,用事不关己的表情转过头,轻声问:“沙老板,岳掌事,袁宗主,楚夫人,当初这关公像也是诸位非要挂我名字建的,如今不知所为何事,以毁它来羞辱我,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各位的地方,况且哪里做得不好尽可以同我讲,何必这样翻脸不认人?”
岳展朝沙乙桐看一眼,心道隋良野现在来装大尾巴狼,能有什么好心,倒先哭上惨了。
乌云自远处来,黑压压抹晕天,沉沉的云压在头顶,马上又是一场大雨,滚雷呜咽,电光一闪。
沙乙桐笑道:“隋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也是听了消息赶来的,这些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竟是连楚夫人的话也不听,隋大人您有所不知,近日江南整顿生意,严管严打,生意不好做,就人心浮动,好些人没活路,终日挑拨是非,挂羊头卖狗肉,扯大旗就敢惹事,想给我们这些本分生意人泼脏水,我们正想找大人做主,看看这些莽夫是不是练家子,敢如此猖狂。”
云间爬过闪电,隔一条街,呼喊的声势壮大,岳展道:“隋大人,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敢这么问,笃定隋良野不会去。
但天色忽明忽暗,几人撑伞从隋良野身后走来,定睛一看,是谢迈凛。
谢迈凛也朝那边看,听了声响,笑起来:“江南人有本事啊,光天化日连刻字儿的石碑都能从海里捞上来,隋大人去看有什么用,天命的事天做主吧。”
沙乙桐见谢迈凛来,又这样讲,脸色一暗,当下不敢应声。
谢迈凛对隋良野道:“隋大人,我看我们还是走吧,是非之地,不能久留,谁的人谁来管,您也别气坏了身子,来日方长嘛。”
隋良野对面四人,一一扫过,沙乙桐撑出个笑容,岳展转开眼神,袁寿士也笑,楚夫人咳嗽几声。隋良野转身朝马车走,谢迈凛站在原地对着大家笑了笑,摆手,“散了吧,下这么大雨。”
谢迈凛回到马车旁,隋良野掀开帘子看他,“‘油头白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