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只得出了门,路上脸色便不爽快,韦训韦诫走在他身后,两步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耸耸肩膀,韦诫轻声道:“这隋大人脾性够烈的啊。”
本预留出一天,是隋良野准备带着郑丘冉拜会郑畅平,也没有其他意思,只不过打个招呼,熟熟脸,说些“犬子全赖隋大人教导”
和“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照顾公子”
之类的客套话,他们二人虽同朝为官,其实交集不多,这番也算有人情来往。
没想到话递过去,郑畅平那边却回“不必见”
,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对幼子入仕没有打点的意思,隋良野又从旁处听来,原来郑丘冉被指派给他,原也是皇上的意思,单方送个人情,郑畅平本人其实无甚在意。
如此,隋良野也不便再搅入进去,皇上同郑畅平之间如何勾连他就不必管了。
于是提前出。
出前,薛柳神秘兮兮地找隋良野过去一趟,喝茶喝了半晌,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薛柳问:“你真要小梅给你看家?”
隋良野不解,“不合适吗?”
薛柳道:“他手脚可不大干净,先前就偷客人的钱跑掉过,要不是自己路上把钱丢了,还不会回来呢。”
薛柳很熟稔地念道,“你也太久不管事了,本来我也不想说,但把他放你家,你又不在……”
隋良野想了想,道:“罢了,他随我去山东这一趟差确实辛苦了,现如今让他回馆里对他也不公平。没关系,他要好好做便给他个机会,要不好好做,也是没缘分,当分则分吧。我料想他只是爱贪点小财,太坏的事他也不会做。”
薛柳无奈,既已劝过,也只能就此罢了。
临行前烧了香,敲了锣,郑丘冉没见过这一套流程,小心地问晏充这是什么,晏充结结巴巴说不清,一旁的曹维元告诉他,咱们隋大人信这个,你看看就行。
开路香烧得也不全无道理,他们这趟走水路,除开隋良野,晏充林秀厌两人也是自幼在平原山中长大,莫说河海,就是江也没见过几条。
早上一行人登船,中午还无恙,晚上晏充和林秀厌便已经头疼呕吐,待在房中不出门了。
也是这艘公船足够大,他们九个人也不必挤着住,这船原先是某藩王在福州造的,当时也是极尽奢华,四扇双轨十六帆,八层五十六房,第二层单独留出作食客堂、宴饮堂、酒浴池,雕金镶银,种花栽草,好不气派。后来藩王身败,当时的领军实在不忍心一把火烧了如此豪华奢靡的游船,上交了朝廷,彼时新帝还在守丧,这样的东西也收不得,只能让朝官议个处置法子。这玩意儿毫无实用性,往返不到千公里,又没有货仓,调给船舶司也是无用,一来二去朝廷决定拿来做商客船,只是开船成本高,这票钱自然水涨船高,生意人中负担起得还是少,且这毕竟是官家的船,又不能不给官员坐,最后变成了这样:官员二十两一人,平民一律全价。
亲民派新钦差隋良野自然要坐公船去苏州。
他也不熟水性,夜间行船水浪大,睡不着,只能起身在床上打坐练功,隐约听见窗扇外有热闹的丝竹乐声。
亥时船上有伎乐舞,谢迈凛这群人就在此处打时光,郑丘冉两杯酒下肚,已经上头上脸,说话有些卷舌,从桌那边端着酒杯凑到谢迈凛身边,用一双熠熠生辉的纯真眼神看着谢迈凛,诉说自己的崇拜。凤水章看着他大变活人般的态度,撇了撇嘴,曹维元在他身边坐下,跟着一起看了一会儿,笑笑道:“不管怎么说,谢爷走遍天下还是仰慕他的人多。”
凤水章道:“爱的人多,恨的也多。”
曹维元听罢,转过头来,问道:“那要你选,中庸平常、不得罪人好,还是我行我素,腥风血雨好?”
凤水章不言语,把酒杯放了,站起身,“我回去睡觉了,坐船头晕。”
曹维元笑道:“看来你也是阳都呆久了。”
韦诫正端着一壶酒走来,坐下道:“就是,你要是一开始就没跟着那个姓姜的少爷,咱们兄弟一起走南闯北才叫痛快,你看我就不晕水。”
凤水章拱拱手,出了堂。这边谢迈凛看似在听郑丘冉说话,实际早已眼神飘散,周围聚来许多唱的舞的,他也无动于衷,但酒倒是来者不拒,船官也陪在旁边,本殷勤了几句,但也没得到回应,既然人多,三三两两便围着他交谈,也算聚乐。
谢迈凛不乐意讲话,也是因为无聊得紧,歌舞看得多,酒也不觉得香甜,喝来喝去都是那个味,听人讲话也懒得敷衍,一杯两杯下肚倒是有些飘飘然。
隋良野吐息归纳行完一圈,便要熄灯上床,听得门口有人敲,他未开门,问道什么事。原是船官派来的小厮,说下面准备了舞乐,请隋大人赏脸。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常隋良野不爱热闹,但该去的场合总要去,该说的场面话必要说,该喝的酒也一滴不落,在人中打交道本来就是东南西北风兼吹,虽说他不必特别仰人鼻息,但即便相较而言居高位,也不能太拂了他人面子,行稳才能致远。
只不过他现下不用猜就知道是谢迈凛让船官来请,实在不必入这个套,况且又头晕,不如早些休息,便打了小厮,回了句已睡下。
晕眩在夜间更有些重,他辗转反侧好些时候也没能入睡,倒是朦朦胧胧辨不清时辰,只觉得乐声早已淡去,他似醒非醒之间,门一声大响,有人径直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