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这顿饭刘一筒便有些紧张,饭中谢迈凛去小解,刘一筒趁机拉着谢连霈问:“小小少爷,我问你件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小少爷请的,还是谢大将军请的?”
谢连霈当时正在嗦大骨头,含糊答道:“你猜?”
刘一筒叹气,扭脸小声自言自语,“我猜,我猜个腿我猜,我就说我不乐意来阳都,连小孩儿跟妖精似的。”
三日后刘一筒要跟着谢家的副将去宫里受赏,听说排面准备得极大,祭酒盛飨国乐礼舞一应俱全,前一天晚上刘一筒没睡着觉,大半夜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临出前还一直想去茅房。
谢华镛没有去,仰躺在扶手椅上等煎药,天气已热了,腿上还盖着毛毯。在谢连霈记忆里,谢华镛近些年老得特别快,常听人说他年轻时颇有几年鲜衣怒马的好时光,和妻也是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皇上刚即位的时候,谢华镛得着这个“皇亲国戚”
身份,名将世家,大江南北几乎跑了个遍,削蕃追王,庆录十年还守过五年屏西,塞外极冷苦寒,边关风沙干旱,吃睡自不必说,多少年下来就是铁也锈了,而后自然而然地“良弓藏”
,对谢华镛来说也是种解脱。
若不是厦钨来犯,这把弓也就到此当封,也是完满。
谢迈凛拿着把小扇子,坐在小凳子上给火炉扇风,望着火也能一脸苦大仇深,谢华镛咳嗽了几声,伸手臂端茶喝。父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会儿挡一下太阳,地面上时荫时亮,像日晷的针在地上走。
谢华镛道:“今天皇上又要赏,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白血玉的如意,将来你娶哪家女子,就……”
谢迈凛也不回头,盯着炉子的一点火苗,道:“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留意到,谢迈凛不听他说话。
谢迈凛转过头,看向谢华镛,“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叹气问:“你要参军?”
“对。好多军姓的子弟都去那里念书,我也要去。谢家军有人去吗?我们家没人去吧,那我去吧。”
谢华镛问:“刘一筒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谢华镛深深叹气,“把火关了。”
谢迈凛回身端下药盅,熄了火,把药倒入碗内,端过来给谢华镛,“我说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接过来,抬头看他,觉这小子长高了些,脸也锋利了些,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拣紧要的说,“谢家军过几年就摘姓了,你现在去西圃大校,将来入行伍,是还想留着谢家军的名号吗?”
谢迈凛不懂,“名号有什么重要的?”
谢华镛扭头看着大堂的一丈宽八尺高的伏虎拓画,对谢迈凛道:“你去把壁画上面的挂图放下来。”
谢迈凛走过去,爬高上低找了半天,终于在壁画侧面的凹槽里找到挂绳,一拉,一副大图唰得落下,挂在顶头。他往后退,退远再看,原来是地图。
谢华镛指着图对他道:“自封王出阳都以来,三代,终于削王收兵权,我为皇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兵权杂乱难管,地方势力纠结复杂,国库空虚,支撑不住,削去宗室兵权,为将各地局势稳定下来,那些拥兵的大将逐渐起了势。各地方都有军姓,阳都及周边兵力太少,为此皇上指定谢家负责辽东至襄阳的兵力,定为谢家军,多年以来我为国练兵,为朝廷出征,名号响了,士兵们也认自己做谢家军。
天下都是如此,长此以往,与封王有什么差别。
谢徐韩王姜,为了斗倒宗室,五大世家得以起势,为皇上斗完各地封王,只有谢家还有兵权,此次夏邬来袭,皇上迟迟不愿迎战,难道就没有忌惮谢家的缘故吗?而令皇上担忧至此,我谢家就无辜吗?走狗烹,良弓藏,能藏就不必死,你听得懂吗?你听得懂还要参军吗?
像你哥哥们一样没什么不好,否则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去?五大世家除了我谢家,哪个不是开枝散叶,远亲近戚繁杂,为什么我们谢家就单几支,为什么我不招门徒,我不散远亲,我不来往近戚,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