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德清县城笼罩在最浓的夜色里。
纪恒房中的灯还亮着。窗外两个宪兵的影子交叠在窗纸上,像两尊泥塑,已守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放下笔。
那本《论语》摊在案头,翻到“子贡问政”
那一章。
他今天写的批注是最后一笔:“民无信不立”
,墨迹未干,他看了片刻,轻轻合上书。
桌角的茶早已凉透。
他端起茶盏,起身走到窗边,佯装赏月。
左手指尖探入砚台边缘,那里有他下午悄悄刮下的墨粉,极细,用指甲缝藏了整整六个时辰。
窗框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动作。
他的指腹按在窗棂边缘的电闸盒上。
那是司令部内线的总控之一,昨夜他“无意”
间问过电工,知道这老式闸盒的绝缘层早已老化,一点点墨粉就能让它跳闸。
三分钟。
最多三分钟,备用电源才会自动切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在电闸缝隙间蹭过。
墨粉簌簌落下。
灯灭了。
整层楼的灯都灭了。
黑暗中,纪恒听见门外宪兵低沉的咒骂声,脚步声杂乱地远去。
他没有动,只是仰起头,任凭那片纯粹的黑暗将自己包裹。
“云天哥,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城南废弃染坊,石云天看着怀表。
子时三刻。
城西方向隐约传来骚动,很短,像夜枭掠过檐角时的一声啼鸣。
刘大龙的人动手了。
他收起怀表,站起身,背上那只沉重的盐袋。
“走。”
三号闸口。
这座新浇的混凝土建筑横亘在水道咽喉处,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收割。
石云天伏在闸室下游的芦苇丛里,水没过腰际,三月的夜寒刺入骨髓。
他没有动。
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一分二十秒。
足够一个人泅渡三十丈,足够把三十斤盐沉进闸底,足够在混凝土的致命缝隙里种下死亡的种子。
他潜入水中。
盐袋在背上沉得像一具尸体。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闸室底部的位置,那几张从司令部“借”
出来的图纸,他看了整整三夜。
手指触到冰冷的水泥面。
他摸到那道细如发丝的施工缝,那是赶工期的痕迹,是混凝土里的氯化钙开始结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