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同跪,万人同拜。
那种整齐,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指挥、所有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动作的整齐。
跟眼前这些插秧的学员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在插秧。
他们在训练。
齐步走、正步踢腿、摆臂定位、排面标齐——所有的队列基础动作,都被融进了插秧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活里。
弯腰的幅度就是正步踢腿的高度,插秧的间距就是队列的间距,分株的度就是转体的度。
他们把训练藏进了农活里,把军营藏进了村庄里,把自己藏进了角色里。
伪装到了骨头里。
苏寒收回目光。
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把布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水田里。
泥浆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出细微的吧嗒声。
他弯下腰,从一个学员手里接过一把秧苗,开始插秧。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株都插得很稳。
苏寒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苏寒站在田埂上,看着他那双在水田里缓慢移动的脚,看着他弯腰、插秧、直腰、再弯腰的循环。
苏寒忽然也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田里。
泥浆冰凉,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腻,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
他从中年男人手里接过一把秧苗,站在他旁边,弯下腰,开始插秧。
中年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苏寒,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苏寒插下的第一株秧苗。
株距、行距、入泥深度,全部符合标准。
“你会插秧?”
苏寒把第二株秧苗插进泥里:“小时候在老家插过。”
“多久以前?”
“十几年前。”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片山坡上,把稻田照得一片金黄。
苏寒和中年男人已经在水田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
一把秧苗插完了,苏寒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僵的脊背。
泥浆干在腿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壳,绷在皮肤上,一动就往下掉碎屑。
中年男人还在插最后一排。
他的动作比苏寒慢,但比苏寒稳。
每一株秧苗入泥的深度都完全一致,株距、行距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插秧的时候,右手的三根手指捏着秧苗根部,中指、食指、拇指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那不是一个农民握秧苗的方式。
那是手枪射击时的握枪姿势。
三角形,三点固定,保证在最省力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稳定性。
把射击的肌肉记忆融进插秧的动作里,每一株秧苗都是一次瞄准。
中年男人插完最后一株,直起腰,把手里剩下的几根秧苗递给旁边的学员。
学员接过去,继续插。
中年男人转身走向田埂,苏寒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赤脚踩上田埂,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中年男人走到田埂尽头的石头堆旁边,从一个军用铁皮水壶里倒出水来冲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