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教授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听说你回京州工作了?”
沈梨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老师……您身体还好吗?师母和豆豆呢?”
豆豆是范老师的小女儿,她毕业时豆豆还是一个中二可爱少女。
“都好,都好。”
范教授打量着她,眼神温和,“倒是你,毕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你那些师兄师姐,可不像你这样。”
沈梨羞愧地低下头。
当年,她婉拒了范老师极力推荐的保送博士名额,执意要先工作。后来参加天工技术部的校招,又在最终环节落选,辗转去了销售部。一连串的“不如意”
和自认为的“辜负”
,让她一直羞于回来面对这位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恩师。
“老师,对不起……我……”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复杂的心结。
“唉,”
范教授摆摆手,仿佛看透了一切,语气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了然,“走走走,还没吃饭吧?”
熟悉的烧烤店,依旧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烤串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充满了烟火气。
沈梨抢着点了老师爱吃的肉筋和烤馒头片,又加了啤酒。她细心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老师面前的杯筷,又问起了师母和豆豆。
范教授一边夹着花生米,一边笑呵呵地听着,等她问完一圈,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么关心,怎么毕业就音讯全无了?嗯?我那么多学生里,就数你最没良心。”
沈梨捏着啤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觉得自己让您失望了。没读博,也没什么大出息……”
范教授放下筷子,隔着缭绕的雾气看着她,眼神锐利而通透:“沈梨,我说过很多次,你就是心思太细,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觉得,什么样的学生才算不让我失望?只有一路读到顶、进最顶尖实验室的才算?”
沈梨哑然。
“你记不记得,你研二隔壁实验室线路老化起火那次?”
范教授喝了口啤酒,陷入回忆,“当时大家都慌了,报警的报警,逃的逃。是你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进我们实验室,不是先拿自己的电脑和数据,而是第一时间切断了我们组那个贵得要命、也是危险源的核心实验台总闸,然后组织当时在场的几个师弟师妹,用备用灭火器控制住了火势蔓延,给消防队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我们组价值几百万的设备和几年的实验数据,几乎没受损失。”
沈梨愣住了。
这件事,在她繁忙的工作中,早已被尘封在记忆角落,此刻被老师提起,细节才模糊地浮现。
“事后学院要给你评奖,你说只是做了该做的。”
范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在我带过的这么多学生里,有比你更聪明的,有比你更能发论文的,但像你这样,关键时刻胆大心细、沉稳果断、有担当又有无私精神的,不多。”
“沈梨,你从来都是我得意学生之一,从未变过。”
沈梨的鼻子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从未想过,在老师心中,自己早已被肯定。
“老师……”
“所以,别苛求自己。”
范教授语气温和却有力,“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取舍,有得失,有高峰也有低谷。别总想着去做一个完美的选择,也别总活在让别人失望的恐惧里。”
或许是老师的这一番给了她力量,她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困惑和隐忧告诉了老师。
她没有提袁泊尘的名字,也没有提赵正龙,但那份惶惑不安却无比真实。
范教授静静地听着,咂摸了一口啤酒,目光洞彻:“沈梨,你在怕什么?怕自己不够完美?怕自己展示了一点野心或手腕,就不够纯洁美好啦?”
他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你又何必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是……”
“如果那个人,”
范教授打断她,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如果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他看着自己学生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在压力下依然能瞄准目标、达成使命的坚韧和才智,就是你最大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沈梨听愣了,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搬离。
范才韫放下了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沈梨,任何时候,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就想想当年那个在火灾面前,第一个冲出来的女孩。”
“那就是你,沈梨。永远别忘了。”
沈梨彻底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