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
她僵在母亲怀里,蓝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深处映出母亲美丽扭曲的脸庞。
如果你不是你父亲的女儿
就好了。
这句话,比任何巴掌,咒骂,摔碎的盘子和背叛的指控,都更彻底地将黛西存在的根基击得粉碎。
那层灰蒙蒙的心翳终究染上了黛西的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部卡顿的默片。
所有人看到这里都在哭。
为那个眼泪流出来没有声音的孩子。
黛西的父母冰冷地交流法律术语和财产分割的数字。
她像是二手商店里急待售出的玩偶美丽但价值高昂,却又无人愿意宝贵的时间来等待升值,只想着趁热出手掉这件沉重的负担。
[她要上大学了,费用那么高,我为了生下她,差点去了半条命,十几年没工作过,我怎么养她!]埃斯梅的声音尖利。
黛西在沉默地写着作业。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满是烦躁:[那就归我!但我工作忙,没时间管她,你得负责她的日常生活!]
黛西坐在琴凳前虚弹着琴键
[凭什么?!我已经浪费了十几年!我现在要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她是你的女儿,你的责任!]
一只蜘蛛爬到角落的蓝色康乃馨上,花瓣渐渐枯萎。
[没有你当初非要让她读私立,会有这么多开销吗?埃斯梅,你的虚荣心才是无底洞!]
黛西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
那些话语不再是刀,而是钝锉一下下磨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嘴唇微动,数着楼梯扶手上的木纹,一条,两条
好像借此获得了安静,不用再听那些无谓的争执。
终于,埃斯梅订好了回娘家的机票。
她决心抛下这里的一切,只带走了几本乐谱装在薄薄的包里。
那个从韩国带来的、半人高的泰迪娃娃孤零零地坐在黛西床上,黑纽扣眼睛无辜地望着一切。
临行前夜,埃斯梅来到黛西房间。
卸下了重担的女人,哪怕眼圈还透着点红血丝,但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些许光彩。
黛西,妈妈要先离开一段时间。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需要静一静,也需要回去看看外婆。你爸爸答应会支付生活费,直到你上大学。你你照顾好自己。
黛西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
[你不要我了?]她张开嘴,声音干涩。
埃斯梅猛地抱住女儿,呜咽着:[不是的,宝贝,不是的妈咪永远爱你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等我安定下来,也许]
也许什么,她没有说下去。也许接你过去?也许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这些承诺她自己都不信,所以无法说出口。
黛西没有回抱。她的手臂垂在身侧,任由母亲抱着,感受那熟悉的,此刻却虚伪无比的温暖和颤抖。
母亲松开她,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楼梯口,大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声远去。
巨大的。
绝对的寂静。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整栋房子。
黛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么热闹,衬得这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她看着那个泰迪娃娃,伸出手纤细到可以轻易折断的手腕,紧紧搂它在怀里,脸埋进它陈旧却柔软蓬松的绒毛里。
瘦削到凸起的脊背剧烈无声的痉挛,肩膀耸动,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泰迪的绒毛。
黛西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在这个被丢下的空壳里,她依旧连悲伤都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