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少爷。”
阿威在旁边小声提醒。
秦寒星回过神来。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比刚才更亮了。像看什么稀奇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他,看他僵直的膝盖,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有姑姑用手绢掩着嘴,有堂兄弟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有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指着他的腿笑。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瘸了腿的狗,在人群里爬。
脸烧起来,从脖子烧到耳根,烧到脑门。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
走到堂前,他站住了。
从怀里掏出那件坎肩。
深灰色的,毛线织的。他织了很久,每天晚上偷偷织,终于赶在过年前织完了。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喜欢,不知道爷爷穿不穿得下,他只是想织点什么。
“爷爷,”
他低着头,把坎肩举起来,“过年好。”
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笑得很轻,但听得见。
秦世襄低头看了看那件坎肩,又看了看秦寒星。他的目光在那张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坎肩上。
“嗯,”
他说,“还算有心。”
秦恺在旁边笑着接话:“再顽劣,心里还是有爷爷的。起码是自己织的,挨了这么重的家法,还知道织坎肩。”
秦蕊也跟着说:“怪不得承璋偷偷问父亲尺寸。”
秦承璋笑了笑,没说话。
秦世襄也笑了笑,把手里的坎肩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个小滑头,”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让人头疼。”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坎肩被放在茶几上,和那些锦盒、那些画轴、那些冬虫夏草隔得很远。
阿威过来扶他,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最末的位置,坐下来。
膝盖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黏糊糊的,是枣花酥的渣和汗混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佣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菜:红烧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饭……菜品流水般地上来,摆满了主桌,又摆满了旁边的几张小桌。香气飘得满堂都是,混着炭火的暖意,混着人声的喧闹。
“来来来,入席入席。”
“爷爷您上座。”
“云舒你坐这边,暖和。”
人声鼎沸,杯盘交错。有人给秦世襄斟酒,有人招呼着孩子们坐下,有人开始推杯换盏。
秦寒星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的桌上也摆满了菜。但他没动筷子。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那团黏糊糊的渣。